李北抱著犬兒，拉住正準備離開的小吏。

小吏有些疑惑地詢問李北，“你還有甚事？”

“我想請你做個見證。”

“見證甚？”

李北沒有回答，而是呼喊那些遇難者家屬往他身邊聚集。

李北喚醒犬兒，將其放下。

犬兒乖巧地拉著李北的手，靜靜地站在李北身邊。

等人群聚集而來，李北朝眾人喊道：“今爾等遭此劫難，我心甚痛。見爾等無力安葬親屬，我亦于心不忍。剛與我那縣尉叔父商議，決定出資為爾等親屬置辦棺材。”

李北掀開木盤上的紅布，露出滿滿的銅錢，碎銀，“此錢財并非我一人所贈，迎松樓掌柜感爾等之艱難，也愿為爾等供上一份綿薄之力。爾等列隊與…。”

他小聲地詢問一旁小吏，“兄弟，你叫何名？”

小吏態度比之前恭敬了許多。

或許是因聽到了李北提起叔父是縣尉宋清。

他朝著李北拱手，“我名曾田。”

李北點點頭，而后繼續對那些遇難者家屬說道：“爾等列隊與曾田處領取。”

他揮手指向曾田，繼續說道：“且莫爭搶，亦莫混亂。爭搶者，混亂者，仗三十！”

遇難者家屬朝著李北跪了下來，“多謝恩公大恩大德！”

而后他們朝著迎松樓方向一跪，“掌柜慈悲！”

李北將那盤銅錢交給曾田，嚴肅地說道：“有勞曾大人了。”

“當不起一聲大人，小人只是蠅營小吏。”小吏連忙說道。

“大人莫要自謙，大丈夫當有大志。贈棺一事，我叔父極為重視。若是大人能夠將此事辦得妥當，日后定會委以重任。”

為了讓小吏對此事上心，李北先是以叔父之名，給小吏一點壓力。

然后再給小吏畫一張大餅。

這種打一棒子給一個甜棗的老套路，恰恰是最管用的。

當然這種套路只能對一些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以及有這一腔熱血的年輕人起作用。

對那些老江湖和老狐貍是無效的。

而小吏年紀不大，正屬于前者。

小吏恭敬地接過木盤，臉色因激動變得漲紅。

雙手亦是微微顫抖，他拜道：“定不負縣尉大人重托。”

李北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勵兩句，并且向其囑咐犬兒阿爺喪葬的事。

小吏拍著胸膛，包攬此事。

犬兒站在身側，靜靜的聽著。

時不時抬起頭，看向李北。

她的眼神中帶著難以言說的感恩。

李北吩咐完小吏，便拉著犬兒的手，準備離開。

對于這些遇難者，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為此還背負上五百兩的外債。

這能算是心善嘛？

李北在心里其實并不這樣認為。

畢竟那些死者遇難，不能說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也有他的一點責任。

借錢為這些遇難者置辦棺材，與其說是做好事。

倒不如說是在彌補心里那絲愧疚。

修道者都講究一個念頭通達。

李北看著小吏將買棺材的錢，交到遇難者家屬手中。

便感覺到了念頭通達。

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輕松感。

就好像，原本背負的石頭，突然被放了下來。

心里原先壓抑的情緒，也得到了緩解。

回家的腳步也輕快了些。

剛踏入家門的那一刻，李北便大聲嚷嚷著，“趙叔！我給你搶了個黃花大閨女，快出來瞅瞅。”

半天不見趙叔應答。

李北牽著犬兒的手，向趙叔那屋走去。

打開房門。

趙叔坐在地上，面色通紅。

面前擺放三兩酒壇。

地上五六個碗里有菜有肉。

“在家咋不應一聲？”李北毫不客氣地拉著犬兒坐到地上。

從碗里撕下一根雞腿，遞給犬兒。

而后對趙康說道：“趙叔，今個有甚喜事？怎一人吃起了酒。莫不是又和哪家寡婦有了一腿？”

趙叔先是醉眼惺忪地看了李北一眼，并沒有回答李北的話，而是詢問道：“你怎的這么晚才回來？”

他將酒壇遞給李北。

李北將酒壇放下，將犬兒拉到身邊，“犬兒，叫爺爺。”

犬兒攥著手里的雞腿，怯生生地喊道：“爺爺。”

這一聲爺爺，頓時讓趙康傻了眼。

微醺的酒意也消散了。

他手指犬兒，震驚地看向李北，“你讓她叫我什么？”

“爺爺啊。有什么問題？”李北捧了捧犬兒手里的雞腿，“吃啊，這以后就是你的家。不用拘束。”

犬兒小口撕咬著雞腿。

嘴邊沾上了淡黃色油脂。

“有什么問題？！！！”趙康瞪大了雙眼。

問題可大了！

李北讓這孩子叫他爺爺，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這孩子是李北的骨肉！

不然，這孩子哪來的？

為什么要叫他爺爺？

總不能搶來的，或者是從路邊撿回來的。

又不是什么小貓小狗。

他那雙眼睛瞪的簡直就像對銅鈴。

聲音也抬高了幾分。

這聲音嚇了犬兒一跳。

連忙往李北身邊靠。

雖然害怕，但手里依舊攥著那根雞腿。

因為阿爺曾經說過，不能浪費能吃的東西。

李北埋怨地看了一眼趙康，“趙叔，小聲些，你看把孩子嚇的。”

他連忙寬慰起了犬兒。

看到這一幕，趙康感覺很怪異。

李北在他的眼里，也還只是個孩子。

李北安慰犬兒，就像一個孩子裝成小大人的模樣，安慰另一個孩子。

趙康的表情要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那心情，就好像不成器的孩子，出了趟門，突然給他這個老父親帶回來一個孫子。

無法言說，也無法表達出那種心情。

反正趙康感覺這一幕讓他頭暈眼花。

仿佛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一樣。

“孩子。”趙康朝著犬兒招了招手，“你且過來，讓我…爺爺…看看。”

這一聲爺爺，說得太過于生疏，以及不自在。

突然之間，他就成了爺爺。

一切來的未免太過離奇荒誕。

令人無法理解。

犬兒怯生生的依偎在李北身邊，她看了一眼李北。

李北朝著她點點頭，用眼神鼓勵她過去。

犬兒這才邁著步子，小心翼翼地往趙康而去。

那神情，那姿態。

就仿佛一只警惕的小貓，在一點點向陌生的人類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