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奇？還是個夷人？”
戶房書辦馬其權一臉茫然，看著李溪安。
“咱這邊只管華界，夷人的事情，哪里輪得到咱們管理？阿安，你要是找夷人的話，得通過租界工部局。”
尤和泰道：“可如果工部局沒有信息怎么辦？”
馬其權笑道：“偌大粵州，那么多人，沒人敢說面面俱到。守規矩的人，咱們這里會有記錄。可對那些不守規矩的……老尤，沙田那么多人，你敢說他們在衙門都有備案嗎？”
“那倒也是。”
尤和泰點點頭，看著李溪安道：“阿安，這件事怕是幫不上你忙了。”
李溪安倒沒什么失望。
他打聽蒙奇，是唐恩的拜托，也只是隨口一問。
其實他心里很清楚，似蒙奇這種夷人，絕無可能在華界縣衙里有備案。
人家也看不上華界的衙門。
“那如果我想找這個人，可有辦法？”
“辦法倒是有。”
馬其權點上一支香煙，笑瞇瞇說道：“找天地通就可以。”
“天地通？”
“就是那些地頭蛇。”馬其權說著，起身倒了兩杯水，然后又回到位子上，道：“真要找人，讓那些地頭蛇出面，比衙門更方便。那些爛仔天天走街串巷的，無所事事。可你必須承認，他們的消息是真靈通。曹頭那邊有時候也要找那些爛仔收風，才能破案。你要是真想找這個蒙奇，花點錢，讓那些爛仔去打聽。吳元奎，你讓吳元奎出面，比什么都強。”
對啊，可以讓吳元奎去找。
上次讓他去找麻高五，轉身就有了消息。
李溪安道：“那行，我去找元奎幫忙。”
他起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道：“老馬，改天吃酒。”
馬其權則苦笑道：“阿安，你以為誰都似你這么悠閑？你有主簿老爺關照，我們可不行。等過了這個風頭吧，最近粵州會比較亂，我也勸你要小心一點。”
“知道了！”
李溪安笑著答應一聲，就回了公房。
“去把吳元奎找來。”
他回到屋里，就吩咐道。
片刻后，吳元奎在門外出現。
“小老爺找我？”
李溪安笑著示意吳元奎進來，遞給他一支香煙。
“元奎，上次的事情，要多謝你了。”
吳元奎愣了一下，旋即笑著接過香煙，“小老爺哪里話，也沒幫上忙。”
其實，他心里很清楚。
麻高五突然失蹤，音訊全無。
如果不是眼前這個看上去溫文爾雅，笑容滿面的小老爺手筆，他吳元奎把腦袋給揪下來。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處？
李溪安背后的勢力，他多少也有聽聞。
和總督府往來密切，與夷人可以推杯換盞。
施欣德和王苗就不用說了，就這些明面上的關系，足矣讓李溪安在粵州橫著走。
“元奎，這次找你來，還是想要請你幫忙找人。”
李溪安說著話，打開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封大洋，放在了桌上。
這一封大洋，足足一百枚。
吳元奎眼睛一亮，忙說道：“小老爺，您這是做什么？給小老爺辦事，那是元奎的榮幸。”
“拿著，請朋友吃酒。”
李溪安揮了揮手，渾不在意。
他現在身上的錢的確不多，但是大洋卻不少。
之前冷秋給的獎勵都還放著，所以他這個缺錢，也是要看情況的。
“那，小人可就貪財了。”
吳元奎說著話，把錢收起。
“小老爺這次要找什么人？”
“洋人！”
“洋人？”
“對，就是洋人。”
李溪安示意吳元奎坐下，沉聲道：“我知道你是粵州天地通，消息靈通。這次讓你找人，不需要你跟蹤，不需要你盯梢，只要找到人就成。之后，我會再給你一封大洋的獎勵。”
“洋人？也不是不行，只是要看對方是什么來頭。”
李溪安起身，繞過桌子，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自然是唐恩提供，不然李溪安就得像個沒頭蒼蠅一樣的亂撞。
不過這照片并不是很清晰，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
他遞給吳元奎，道：“就是這個人。”
吳元奎接過照片道：“有照片，就方便很多。”
“他叫蒙奇，原來是東天竺公司的董事，因為那邊發生了暴亂，所以跑來粵州。我不清楚這個人是不是還在粵州，也不知道他現在叫什么名字。只有這張照片和名字，你盡力就好。”
說是盡力，可別當真。
老爺們口中的‘盡力’和想象中的盡力肯定不一樣。
如果沒有一個交代的話，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吳元奎也算是衙門里的老人，雖然只是個幫閑白役，可老爺們的語言藝術卻十分了解。
他想了想，道：“小老爺，還有其他特征嗎？”
“五十歲靠上，金色頭發……不過我現在不敢確定，他頭發是什么顏色。嗯，受過槍傷，非常嚴重的槍傷，在他的左小腿上，所以走路不太方便，是個跛子，平時要靠拐杖。”
吳元奎松了口氣，道：“有這么詳細的信息，那就好辦了。”
“哦？”
“粵州洋人多，這不假，但大多數都混跡租界。在華界的洋人不多，再加上這么明顯的特征，應該不太難找。小老爺放心，左右一定會有消息，小人這就下去找人幫忙。”
“那辛苦了！”
“小老爺，能借您的名頭嗎？”
李溪安愣了一下，道：“借我的名頭？”
他突然想起，上次讓吳元奎找麻高五，是秘密進行。
所謂的借名頭，應該是說能否公開。
“若只是小人去說，那些個爛仔未必放在心上。可如果是借衙門的口，那些爛仔會更加用心。”
“那就拿去用吧。”
“多謝小老爺！”
吳元奎這心里面，就清楚了。
“那小人告退。”
“好，慢慢來，別心急，洋人的事情嘛，安全第一。”
“小人明白。”
……
施欣德回到衙門，已經是下午了。
李溪安正在看公文。
施欣德什么人？衙門里的老油條。
是不是認真做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李溪安裝模作樣，他當然知道。
不過，他倒是沒有生氣，反而笑呵呵的罵了一句：“阿安，別裝了，給我滾過來。”
李溪安也不生氣，一路小跑就進了施欣德的辦公室，給他端上了一杯熱茶。
“大人，事態如何？”
“不太樂觀！”
施欣德點上一支煙，苦笑道：“伍士章說這件事與八大行沒有關系，他們八大行是正經生意人。丟他老母，他伍士章是正經生意人？粵州城那么多的煙館，難不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這不是正常嘛，出了這種事，現在不管是誰都要撇清關系。”
“別人能撇清，他伍士章能撇清嗎？”
施欣德深吸一口氣，罵道：“不就是靠著總督府嘛。查郎阿過了年就走，到時候新任總督上任，看他還敢囂張。”
“新總督有信了？”
“嗯，原湘鄂總督夏藤。”
“夏藤？”
“是啊，你應該聽說過吧。”
李溪安笑道：“聽說過，但是沒見過。”
“廢話！”
施欣德笑罵了一句，喝了一口茶。
“現在的關鍵，是要找到那個唐積遜，也好給外面一個交代。這次和之前豬仔船的案子不一樣，人數多，而且還有很多本地人，很難壓制。如果不盡快把唐積遜找出來，我擔心很可能出現之前中央大橋的慘案。還有，民怨極大啊！萬一這時候有心人挑撥，租界那邊再發生變故，事態絕對會演變到無法控制。阿安，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要出事！”
李溪安，沉默了！
這是我這種小吏能聽的事情嗎？
好在，施欣德也只是找他吐槽，并沒打算讓他出謀劃策。
“最近都安分一點，等老姚把人接回來，才是咱們頭疼的時候。”
是啊，那么多本地人被抓走，差點就被當成豬仔賣去阿美國。
粵州人很多時候可以不關心時政，但當牽涉到他們自身生存時，一定非常憤怒。
“找到唐積遜就可以了嗎？”
“也只是一個宣泄口，真找到了，也輪不到我們這邊處理，十有八九會交給租界法庭。呵呵，那些洋鬼子……”
施欣德說到這里，突然話鋒一轉，看著李溪安道：“阿安，這件事你不要摻和。”
“我摻和什么。”
李溪安笑了，“我啊，還是老老實實待在衙門吧。”
“知道就好！”
施欣德說完，意興闌珊的擺了擺手，示意李溪安可以離開。
其實，李溪安懂他的心情。
明明是在九州的土地上，卻奈何不得那些洋鬼子。
哪怕施欣德這種老油子也會感覺不舒服吧。
他返回公房，老老實實待到了傍晚。
出縣衙大門后，他上了車，直奔朗多吉中學。
和唐恩約好了，今天見面。
……
沙田，梅園，又叫梅子莊。
伍士章從車上下來，向周圍掃了一眼。
“伍先生。”
一個瘦瘦高高，看上去并不是很強壯的中年人迎上前。
“寶龍，最近好嗎？”
“托您的福，還行吧。”
伍士章示意司機從車上拿出一個沉甸甸的手提箱，遞給中年人。
“最近辛苦了，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中年人也不客氣，接過提箱后，掂了兩下，臉上隨即露出了笑容。
“給伍先生辦事是我的福氣，哪有什么辛苦。”
“好了，咱們兩個沒有那么多的客氣話，你在外面守著，我進去了。”
伍士章說著，便往屋里走。
中年人則擺了擺手，就見房屋周圍出現了幾十個人，而后迅速向四周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