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噗嗤一聲笑了,看著眼前天真無邪的韓星星,心里生出了好多無奈與擔心,還有些酸酸的感覺,但她把一切都壓在了心里,只問:“星星,你還記得我要先教會你什么嗎?”
“哦,打麻將,”韓星星接著又問,“你要先教會我打麻將呢!我最討厭的就是女孩打麻將,為什么要學呀?”
明月拉著韓星星的手,并排著沿著黃浦江岸慢慢行走,邊走邊與韓星星小聲地說話。
韓星星先是不解,繼而沉默,最后應承。
明月似乎還有什么話要對韓星星說,但她的嘴唇只是動了動,沒有說出來。
黃浦江靜靜地流著,兩個女子說話的聲音很輕。
在往前走,她們前面出現了一條小小的溪流,清清靜靜,淙淙錚錚。
明月回頭看了一眼黃浦江口。哦,這條小溪流進黃浦江后,不過幾十米元就匯入長江,而整個長江往東流,不遠處就是大海。
她又抬頭看向大海的方向。那邊,正在風起云涌,而云朵鋪滿的天空,一片血紅。
“要是沒有戰爭就好了!”這個廣慈醫院的這位外科主任醫生暗自嘆了一口氣。
兩人又交談了一會,卻見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從遠處駛來,嘎的一聲,在她們身邊停下了。
醫院的趙醫生急匆匆地從車里下來,走近明月后輕聲說道:“明醫生,福開森路十八號的唐紹儀老爺子在家里摔了一跤,院長說你今天的休假只能取消了,要辛苦你一趟呢!我做你的副手。”
“唐老爺子雖然不再是民國政府總理,但虎威還在,又有自己的私人醫生,有什么磕磕碰碰也輪不到我們這種小醫院的人處理呀!”明月不解地問。
“哦,他的私人醫生就在車里,具體事情由她給你說!”
趙醫生說話時,轎車副駕座那邊的車門被打開,唐紹儀的私人醫生從里面出來了,五十來歲的樣子,穿一套藍色西裝,鼻梁上架著眼鏡,頗有些風度翩翩。
他來到明月面前便微微一躬身,接著伸出右手:“你好明醫生,敝人復姓歐陽。”
這個歐陽說的是東北話,聲音有些打卷。
“你好,歐陽醫生!”明月也伸出手來,輕輕地與對方握了一下,“我剛才對趙醫生說,你們家唐老爺子虎威還在,又有自己的私人醫生,有什么磕磕碰碰輪不到我們這種小醫院的人處理呀!”
“是這樣的明醫生,”這位歐陽醫生一臉尷尬地說:“自從唐老爺請了過去廣緣樓的謝大廚為家庭廚師后,口味大開了,特別迷戀那道紅燒乳鴿。昨天晚上可能多喝了幾口乳鴿湯,早晨不到天亮就獨自起床小解,不小心在衛生間摔了一跤。我認為沒什么大礙,不料這事傳到老爺子的兩個女兒耳朵里,在國府那邊任職的大女婿褚昌年要接老爺子去香港治療;而就在上海重光堂為日本人服務的小女婿岑德廣卻要讓老爺子去日本人的醫院檢查。老爺子是什么地方也不去,抱定決心要在法租界地段頤養天年了。他人說廣慈醫院有紅十字會捐贈的x光機,老爺子就想在你們醫院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傷著骨頭?!?
“原來是這樣!”
“對呀!你們醫院的院長說對于那個新設備的使用,就只有明醫生最在行了,所以萬不得己只得耽誤你的休假,真的十分抱歉?。 ?
眼前這個姓歐陽的醫生說完話,又向明月鞠了幾個躬,還向明月旁邊的韓星星也點了一下頭。
“這么說唐老爺子已經在廣慈醫院里等著了?”明月似乎有些不安地問。
“還沒有呢!”歐陽醫生又抱歉地彎了一下腰,“說實在話啊!唐老爺子只想安安穩穩地過一個晚年了,可大家都知道的:日本人正在接力拉攏他老人家呢!希望他能到南京出任與最新整合的政府總統;但已經離開了南京的國府那邊呢?外交委員會主席的位置也還空閑著,還希望老人家為那邊效力呢。唐老爺是兩面都得罪不起,別提有多煩惱了。日本人有什么樣的手段,那位蔣公又有怎樣為人,國人可都是清楚的啊!”
明月又一次注意到了這位歐陽醫生的聲音有些打卷,卻只是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那就不再多耽擱了,我們走!”
他和韓星星與趙醫生一起坐進了轎車的后排。
“這個歐陽應該是東北人吧,怎么說話的聲音有些不對呢?他是受了什么人指點,有意到處吹風,好最大限度地提升唐紹儀的價值嗎?”明月坐穩后暗自分析,“唐家老爺子是不是想兩邊加碼,好待價而沽呢?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只是想安安穩穩過一個晚年的事了!”
轎車很快就滑到了廣慈醫院。
明月換好衣服在治療室坐定不久,醫院門口就響起了嘈雜的汽車聲。又過了一會,一個老人被一個頭碩大的白俄保鏢摻扶著進來,穿的是絲綢長袍,戴著絲綢禮貌,精神飽滿的樣子。
前去迎接的歐陽醫生緊隨在唐紹儀身后。
他的前后左右是四個彪形大漢。
明月的眼睛掃了一眼開著的門外,看到醫院長長的過道里有一隊穿著法國巡捕的衣服的人站立著,領隊的人搖著肥胖的身子,用一塊白色手絹揩著汗。
“這人應該就是巡捕房的督查余元和了,”明月從葉寒的口中知道這個人,“葉寒不在,這個胖子是臨時補位的。唐老爺子還真的是在裝蒜制造新聞,那他真實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x光檢查的結果:唐紹儀什么事也沒有。
“我都說自己沒事,身體好著呢!非得要我查一下不可,”唐紹儀聽明月說了檢查的結果,笑著對他的保鏢們說,“哦,人啊,到了一定的年齡就身不由已了,沒有管你了,兒女們又成了捆綁你身上的繩索?!?
“不!唐老爺子你身子要緊!”歐陽醫生的兩只手緊貼大胯,向唐紹儀深深一躬。
五個保鏢全都點頭哈腰。
明月的心里咯噔一下,總感覺有什么不妙。
唐紹儀檢查完,便前呼后擁地離開了廣慈醫院。
明月一直把他們送出門外,看到那個歐陽醫生把唐紹儀扶上車后,鞠了一躬才為他的主子關上了車門,自己又在繞到副駕座上坐定。
一陣嘈雜聲后,唐紹儀的車隊離開了,余元和領著巡捕房的弟兄也跟著乘車離去,明月還站在原地不動。
“明月姐!”這時她的身后,韓星星的聲音響起,“你怎么了,唐老爺子的身體沒事嗎?”
“身體沒事,”明月轉身看著韓星星,又壓低聲音說,“到醫務室去,我有話對你說?!?
醫務室里沒人,明月趕緊對韓星星說,“你趕緊去一趟震旦大學圖書館,找到楊適之老師,讓他叫人查查唐紹儀的私人醫生是什么來歷!”
“會是什么來歷?”韓星星不解。
“我懷疑他是日本特工,你趕緊去!”
“是日本......”
韓星星驚愕地睜大眼睛,手中那張早晨才買的報紙掉落在了地上。
“你不要慌張,我只是懷疑?!泵髟掠侄诹艘痪洌又蜷_了抽屜,取出一張鈔票遞給韓星星,“你只說是我讓你去的,打車去,快去快回?!?
“車費我有的?!?
韓星星搖著手,卻被明月抓住她的手腕,把錢硬塞到的手中。
“去了,順便問問楊老師,我們為你上報的那個學習名額批下來了沒有?”
“什么學習名額?”
“為了將來能做好江秋水的聯絡人,我們決定派你去延安學習!”明月說,“早晨就想對你說的,但想著批下來再告訴你,沒想到現在就有事找讓你去找楊老師。你快去,回來后我晚上教你打麻將!”
“去延安?”韓星星喜天降,看著明月這樣信任自己,心里的慌亂很快平復。
她看了一眼地上,把掉落的報紙撿起來,才笑嘻嘻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