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雨水，小雨，金鳳院。

我獨坐在金鳳院二樓樓梯轉角已一個時辰，面前放著牡丹燕菜、連湯肉片等幾道洛陽水席的招牌菜，桌上上好的竹葉青已由旁邊侍奉的女官倒好了滿滿一碗，酒香清冽，沁人心脾，但是我一滴未沾，這里的女官都管教的很好，客人不主動的話她們會在旁邊乖巧的服侍，不會主動投懷送抱，不像有些地方的只會諂媚的胭脂俗粉。

我在琢磨前天收到的師傅的親筆書信，信上說讓我去刺殺一位御史大夫，而且用的是最緊急的“斬”字令。

這不是我第一次收到書信，我記得第一次收到書信時就去棲身之地見過師傅，師傅只說了見字如面，還說讓我以后不要再來找他，他還有更要緊的事去做，如果心里還認他這個師傅，不要問就照著信上所說去做就可以了，他耳目很多，總有辦法可以找到我。

這也不是我第一次暗殺朝中官員，但是以前殺過的不是貪官就是污吏，而這位御史大夫向來享有清譽，民間也頗有好評，朝堂之上也不曾聽說有政敵。

但這封信確是師傅手筆不會有假，師傅推崇張旭的草書，疾勢如飛、奇偉狂放，而且師傅的字透著劍意，這狂草加上里邊縱橫的劍意別人自是無法模仿的。

說到師傅的授業和養育之恩，我是無以為報的，我本不該多想這些，一句“師命難違”我就可以為自己的所做所為開脫，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十歲前那些文人夫子的諄諄教導起了作用，還是自己心里也開始厭惡這種殺人如麻的生活了。

我長嘆一聲，趕走雜念，左手把黑刀放在桌子上，緩慢的調整著黑刀的方向，以便在最好的角度完成抽出、揮動、斬殺、回鞘。

在金鳳院出手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御史大夫自己的宅院很大，時間太短地形不容易摸清，而且宅院中兵士和侍衛很多，暗哨應該也不少，而這金鳳院是什么地方，這是妓院，現在還是在白天，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喜歡在煙花之地流連時，旁邊有很多男人保護他，畢竟這里最多的是漂亮女人，男人喜歡保護花魁，而不希望讓花魁看到自己需要被保護。

果然，跟在那位御史大人旁邊的只有三人，一位背著雙槍的官衣大漢，氣勢雄偉，雙槍也不是凡品，一位文士打扮似是師爺的人，手揺折扇，腰間插著的銀筆以我的眼力看得出是一件少見的外門兵器，應是文武雙全之人。

這兩人在我的預想之內，一文一武也足以應付任何情況，可這第三個人真是不該出現在此。

我一眼可以看出那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少女，那寬大臃腫的長袍也難掩的妙曼身姿，那讓人心生艷羨的明眸皓齒，以及那頭巾下隱約可見的如瀑青絲。

她自己卻好像認為裝扮的很成功，也學著像男人那樣走的大步流星，但是好像不太適應腳下這雙男人的云錦長靴，走了幾步腳下不穩，趕緊慢了下來，一慢下來能看得出是大家閨秀，輕移蓮步，搖曳生姿。

御史大人也看到了，撫須慈愛的笑了，邊笑邊走上了樓梯，雙槍客和師爺圍護在一左一右，雖都沒有抽出武器，但都在四處查看，凝神戒備。

一步兩步三步，就在御史大人的右腳邁上樓梯的一瞬，我可以感覺到兩人的精氣神稍稍松懈了下，這是人之常情，畢竟誰也不能保證隨時都全神貫注，能在最容易發生危險時保持已實屬不易。

這些年來我一路走來，深知身手和刀法固然重要，但一定要熟悉和把握別人的思維和習慣，以逸待勞，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才是我從不失手的原因。

我的黑刀已在最舒服和最合適的角度，我的人也已以逸待勞多時，彎弓如滿月，蓄勢如流星，右手拔刀出鞘，一閃而出，一分為二，兩道刀光分襲左右二人，正是刀法第一重境界的勢如閃電的快字訣，威力雖不如第二重，但用在奇襲上最是合適，出其不意，快如奔雷。

果然二人目光交錯，眼神中俱有驚訝，雙槍客反應還算不慢，彎腰將官服的圍護抬起稍擋下刀勢，身子順勢往后退開，雙槍已抄在手中，槍頭刃連刺帶斬，槍桿橫檔已堪堪擋住刀光，但官服的圍護上已滲出斑斑血跡。

文士的反應也不差，折扇扔出迎上刀光，身子后仰，銀筆已握在手里，然后不退反進，欺身而上，尖細的筆頭殺氣炸裂，粘連住刀勢，先點后挑，貫而帶出，筆頭也開始極速旋轉，終是抵住了大部分刀光，但是虎口處已被近身的刀光撕裂。

一刀連傷兩人，我欺身向前，黑刀一招舉火燒天，威勢暴長，正要一招帶走御史大人的性命，這時那個嬌憨少女突然沖過來，雙臂展開擋在了御史的身前，梨花帶雨的道“你是誰，為何要傷我父親性命？”

那雙盈盈秋水的眼睛雖然是眼淚汪汪的，但看向我時，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沖上了心頭，那是我從來不曾有過的，我能感覺我的心也悸動了一下，突然生出一種想為她抹去眼淚的感覺，右手的刀停在半空，心里也隨之在捫心自問，是啊，我是誰，我為何非要帶走他父親的性命。

一愣神間，雙槍客和文士也反應過來，不顧自身傷勢，各自上前，把御史護在了中間，似不理解我為何因為一句話就沒有出刀，他們也沒有再出手，只是凝神戒備的盯著我。

我晃了晃頭，不去看少女的眼眸，狠下心來說道“小丫頭你躲開，我不殺女人?！?

少女雖也不清楚為何她的一句話能讓我手下留情，但是聽到我惡狠狠的話也沒有害怕，她沒有動，只是仿佛看透我心思一般的輕輕的柔聲道“我能感覺到你的痛苦，其實你也不想殺人的對吧”

那仿佛天籟的細語在我心里再次激起層層細浪，手里的刀好像也有些握不穩，我的腿也破天荒的因為這句話而退后兩步。

少女看我后退，那眼淚汪汪的大眼睛上像是有了一些欣慰的笑意，我心里突然好滿足，竟涌上了一種想一輩子就看著她這樣笑的感覺。

“雨水呀，婆婆媽媽的”，一聲男人的怒喝把我驚醒，然后我回頭看到竟然是旁邊侍奉的女官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