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在開始之前，請務必記住我說過的，天賦是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的東西，它像生死一樣平等，無論人的貧富貴賤，善惡與否，只和神王阿羅爾放任我們降生時，是否有施舍祂的那份恩澤有關。”里奇·蓋倫對他說：

“如同雕刻師和畫家這些天資決定一切的職業一樣，法師也就是這般再尋常不過的東西，所以哪怕不具備感知魔素的天賦，您也不必妄自菲薄。”

“我明白。”路西澤回答。

房間里彌散著某種甜膩的氣息，氣味來自鐵架臺上，用油燈烘烤著的圓底玻璃瓶。

瓶內的液體黑里透紅，不時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的氣泡聲，似乎格外粘稠。

里奇又向內加入了幾滴顛茄汁，幾朵曼陀羅花的花瓣，液體透出淡淡的光來，瓶身周圍竟也無中生有的出現了一些微小的藍色懸浮顆粒。

“這就是魔素。”里奇解釋道。

老人用一柄鐵鉗夾起玻璃瓶，把瓶內的液體全部倒進了一旁早就準備好的銀杯，杯中的冰塊眨眼間融化，像浸泡進血里的泥，魔藥的溫度也迅速降低下來。

里奇端起銀杯，遞給路西澤：“喝吧，大人，事實會告訴我們，您的靈魂里是否具有魔引。”

·

幾個小時前，金殿。

“等所有事情結束后，我想要和沃從一起前往西陸旅行。”路西澤對羅蘭說。

羅蘭坐在王座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果斷回答道：“不行。”

“誒！”

路西澤傻了，這在他看來完全不是個過分的要求，年輕氣盛的弟弟想要離開家族的領地，旅行去看看世界，在貴族家庭里并非什么罕見的事。

所以他這次沒有修正羅蘭的想法，然后就被對方堅定的拒絕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誒什么誒啊，我還沒有心寬到在家族成員僅剩區區三人的情況下，還放任自己最小的弟弟外出游歷。”羅蘭滿頭黑線。

路西澤也是好一陣無語，平日里接觸的東西太現實，再加他對旁人的支配權力過大，讓他都逐漸忘記，自己現在還是個十五歲未成年的現實了。

嚴格意義上而言，他甚至可以說只是個大點的兒童。

不過，等等，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穿越來這個世界后經歷的事，戰爭，戰爭，還是戰爭，他印象里飛出去的帶血的胳膊腿兒比見過的兔子都多，哪里有半點是個十五歲少年該接受的現實。

“旅行，還只有兩個人，你是在發瘋不成，我都好歹是十六歲后，才開始跟隨父親出訪帝國各領。”羅蘭揉揉額頭。

里奇站在一旁微笑：“的確如此，路西澤大人，您實在有些操之過急了。”

“可我已經答應她了，就算是為卡斯特家族的榮耀，我也不能食言。”路西澤硬著頭皮，扯出面大旗。

這時候他也算是想明白了，不是羅蘭不開明，而是遠途旅行在這個時代實在太過危險。

在這個蒸汽機、火車、電報、汽車還未發明，鐵路、基礎道路也都還沒建設，出門基本靠走，富點才能靠騎，通信基本靠吼，貴族才能叫傳的時代，再加劫匪、小偷、當地局勢、天災意外等一類的危險，令旅行是件風險極高，甚至可能要立遺囑的高危行動。

稍有不慎，一場凡世之旅就會變成天人永隔的地獄之行。

都怪前世的通行交通太方便，才叫他忘記了旅行本來的模樣。

“……好歹等你明年五月成人再說，現在我們先談正事，”羅蘭又用力按了按額角，他頭痛的厲害，“對不起，路西澤，這些天回來事情真多，我也有些累了。”

等待將近半年么？也不知道沃從愿不愿意·····路西澤點點頭：“好。”

接著羅蘭詳細的囑咐起路西澤領軍的注意事項，雖然他這次不過是前往離塔蘭盾不遠的銀池西岸，可羅蘭還是不放心，堅持讓弗拉維奧擔任他的副將，路西澤提出要帶戴蒙一起去，羅蘭起初雖然反對，但還是答應了。

“但凡發生任何意料之外的狀況，你都必須立刻返回來告訴我。”羅蘭最后鄭重地說。

隨即他放松下來，甩甩手：“好了，里奇，帶路西澤去吧。”

“去哪？”路西澤疑惑道。

羅蘭終于露出他平日里的那種笑容，他手撐著頭的一邊，戲謔道：“當然是去看看你平日里朝思暮想的魔法了。”

“如果你具有成為法師的天賦，我可以允許你前往魔法師議會的雷亞盧魔法學院進修。”

·

路西澤把瓶子里的液體一飲而盡，連冰塊也一齊吞了下去，可食道里沒有絲毫冰涼的感受，反倒滾熾如火燒，仿佛他吞下的不是冰塊，而是讓一個火球滾進了胃里。

身體不由自主的痙攣，路西澤懷抱住雙肩，感覺渾身忽冷忽熱，眼前的世界迅速變得迷離、模糊起來，然后眼皮垂下，不是因為沉重，只是睜不開，上眼皮與下眼皮之間像是有絲線把它們縫在了一起，嘴唇也一樣，說不出話來，只發得出一聲聲痛苦的嗚鳴。

“睜開眼！睜開眼睛！”他聽見里奇呵斥的大喊：“睜開你的眼睛，看看這個世界本來的模樣！”

可我……實在睜不開啊！他茫然地看著無邊的黑暗，漸漸地什么也不再聽得見，他感覺自己正在被隔離開，遠遠地遠離開這個世界，遠得無法想象，空虛之情填滿心艙，在這廣大世界不為任何人所知，不為任何人所理解，心情壓抑地幾乎要痛起來。

直到一道金芒切開天際，仿佛裁剪紙的刀片，割開了他的眼皮。

然后時間開始走動，沉船朝海面浮升，他賣力的呼著氣，聽見里奇在耳邊大聲的喊道：“你看見了什么！”

路西澤睜開眼，眼前一切一切的事物都不再是原本的模樣，它們成了許多描述不出形體的抽象畫面，尖銳的黑，抑鈍的黃，強烈的色彩震顫心神，仿佛潑墨的抽象畫，空氣里滿是各種顏色的光點的集合體。

一大團雜亂的黑色線條湊近過來，向他大聲呼喊：“你看見了什么！”

“星空……星光璀璨。”路西澤頭暈目眩的再也堅持不住，他閉上眼睛，埋頭嘔吐。

里奇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如夢初醒般回過神，連忙上前去輕拍路西澤的后背，欣喜若狂地說：“阿羅爾在上，您的天賦與生俱來！”

真的是與生俱來么？路西澤嘔吐的同時心想。

“舉手之勞。”他剛才好像有聽見過特蕾西亞·佩達在他耳邊如此說道。

·

檢測確定路西澤具有學習魔法的天賦后，里奇很快就離開了，他想要盡快讓羅蘭知道這個喜訊。

“恭喜。”一直站在門外的戴蒙·布萊克進來說。

“謝謝，”路西澤還是感覺頭有些昏，“你也做過這種測試嗎？”

“你是說靈知測試，當然，這是貴族家庭成人禮上的必經測試，在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具有超凡天賦這一點上，人人相同。”

“結果呢？”

“我成為了一名騎士侍從，”戴蒙淡淡地說，“不過現在只要我想，也隨時都能看見了。”

“看見什么？”路西澤皺眉。

“浩如星空。”戴蒙走出房間，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