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不長

用個什么詞形容呢？夢里偷歡？

林曦很珍惜眼前的生活。像塊海綿一樣吸取著為數不多的快樂。

自從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肖洋和她一起做的事也多了起來。爬山，壓馬路，逛圖書館，寫小說，投稿，錄歌，拍攝，打球，打游戲，吃飯，看電影，編劇本，練舞……林曦讓肖洋看自己的生活，也跟著他嘗試了很多曾經沒有做過的事。

年少想做又沒做過的事情，用這段新的人生列了一個單，做完一項就劃掉一項，體驗過了，不留遺憾。

宿舍依然定點關門熄燈的規定，讓她多少還是不喜歡。多年的夜貓子生活，還是完全適應不了沒電沒網沒手機沒電腦沒空調，尤其是沒有熱水洗澡，沒有洗衣機洗衣服的生活。

而且天太冷了。

才近深秋，她就已經手腳冰涼。荷花總開玩笑說她是冷血動物。

這天奧數培訓結束，肖洋邀林曦去家里吃牛排，感受到了空調的溫暖之后，林曦是側底不愿意再回歸冰冷的宿舍了。

咬咬牙，反正做夢不要成本，攢那么多錢有什么用！

當天下午，她就帶上身份證銀行卡，上學校旁邊那個小區全款定了一套單身公寓。

就這個房價放在以后連個廁所都買不起，超級實惠！想到也住不長，所以直接定的精裝，領包入住！

第二天一早，林曦叫了個三輪車，火急火燎地搬到新房去了。

剛收拾好屋子，編輯就聯系她說她的一本小說被影視公司定了，想拍成電視劇，可謂是雙喜臨門，人生無憾。

只是周一中午和林弋一起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偷偷把買房的事換成了租房，理由是更方便寫作，順便把小說影視化的事告訴了他，就算這樣他也是驚的目瞪口呆，一口氣噎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李文明他倆不住拍掌叫好，對林曦說你這也太厲害了，居然還會寫小說。

而錢給自己和林弋留了一部分開銷，剩下想都給家里打回去，不過，又怕家里多想，就直接在銀行辦了定期。

此時林曦的生活不再囧困，也算是開了金手指，意外來的豐衣足食，林曦的心情也輕松不少。不過壓力也更大了，有了更文的要求，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想寫多少寫多少。有時靈感枯竭，腦子也是漿糊得要死。

導致上課時也沒有那么專一了。一些重復多遍已經熟的不能再熟的課，也被用來寫作，就是手寫稍慢，但是卻有種考場寫文時的流暢，越寫越順，而且思路打開之后手速跟不上腦速，恨不得把腦子里的東西一股腦全復制粘貼到本子上。

身在人群之中，手寫著“他們”的生活。每一個角色被創造出來之后，慢慢地被文字賦予靈魂，慢慢有了生命。一群人的生命就是一段歷史，后來的林曦就像是一個記錄者，記錄著生命的流逝，和很多人相識，相知。見證了生命的初生、鮮活、枯萎、離別。

在書寫中，她不斷找到寫作的意義，也在充實自己存在的意義。

如果她必然要跟這段時間告別，那在這段時間里發生的一切，體驗過的一切，就是真實。不論身在何處，靈魂是真實的。真實的值得被記錄。

所以，故事里的每一個人，都是生命的過客，他們值得擁有鄭重地告別和悼念。

林曦很由衷地開心，終于在夢里做了一件夢寐以求的事。而且收獲滿滿。從她懵懂嘗試，到成績斐然，她的小說夢總算實現了，而且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所以啊……

是不是，其他的事也能做好？超乎想象的好？

就算只是生命的過客！

可不可以同行的時間，長一點，就這一次，長一點。

肖洋，蕭逸然，荷花，哥哥，玲玲，李文明，艷紅姐……還忘了誰來著？

還有很多人，明明笑臉就在眼前，可名字就是忘了，忘了不重要，反正以后再見面不就認識了？

林曦筆下的故事，是別人的故事，也是自己的故事。是別人的感受，也是自己的感受，體驗過別人的希望就能感同身受體會別人的痛苦，而且一想到別人的痛苦是自己在不得已地作梗，痛苦之中又帶著萬分抱歉自責。

寫到情緒崩潰的時候，豆大的眼淚成串地掉在筆尖下，暈濕了好幾頁紙。而且最難受的是，明明寫的哭的稀里嘩啦的情節，上傳到網站上，評客還嫌生活不夠苦。

不過在經歷幾次被老師發現情緒異常，暫停上課，全班圍觀掉淚之后，林曦也不太敢明目張膽的在課上寫作了，尤其是勝平同志，經常神色擔憂到把林曦叫到辦公室，用他詞庫不太豐富的語言安慰她，有困難一定要及時向老師反應，千萬不要有什么壓力，學習雖然很重要，但是身體健康也很重要。

由于并沒有藏著掖著，身邊比較熟悉的人倒是知道點眉目，所以跟張勝平老師也是實話實說，并不存在什么學習壓力，只是最近寫東西，突然想到比較傷心難過的情節罷了。

說到這里，他也是勸解有愛好是可以的，老師也贊成，但是一定要以學習為重，千萬不要因為愛好影響學習。最近有好些老師都反應她上課開小差，不太認真，一定要注意。

林曦態度誠懇地跟老師道了歉，反復并表示會多注意，不會影響學習這才能早早脫身。當老師多年，她當然知道張老師說這么多也只是需要她一個態度而已，只要成績不掉，上課不影響紀律，不影響別人，其他什么都好說。

時間過的很快，不知不覺，林曦已經完結了三本長篇，五篇中篇了。看著長長的作品目錄，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把所有的作品全部打包，扔進了空間，誰知道下次復蘇這個網站的內容還會不會保存呢。目前看來，只有有照片的這個空間是可以保留資料的。

復蘇空間里又存進了好多新相片。有跟肖洋他們去爬山的，有一起聚餐的，有去野炊捉魚的，有在音樂室圍爐夜話的……

除了前期是用肖洋手機拍的，像素不清，后面的都是高清的，因為后來她買了一個數碼相機，沒事就卡卡一頓拍，美名其曰收集素材，比用素描手畫快的不止一點。

隨著時間的流逝，林曦也開始做好了下一個天亮，甚至下一個時刻就離開這個時空的準備，不過這一次，好像這一次待機的時間長了些。

卡里有錢了，回家的次數也多了起來。回到家，黏著媽媽的時間也長了。看著她成天勞累的樣子總不忍心。

所以她把自己掙了錢的事撿好的都如實告訴了她。開始她還以為自己在開玩笑，直到她被硬拉著去到鎮上的銀行，看了余額才相信。

就在她濕潤著眼，身體不斷顫抖的輕聲念著說:妮子掙錢了，家里有錢了的時候。

林曦取了一萬現金出來，又用媽媽的身份證辦了一張新的銀行卡，往里面存了五十萬。

媽媽捧著林曦塞過來現取的一萬塊錢現金，才回神，真切地感受到了林曦掙錢的事實。耳邊還響著林曦的話:媽，你以后不要那么辛苦，我掙錢給你花。

只覺得這些錢有點燙手，從里面仔細地數了五百出來，剩下的又全推到銀行窗口，麻煩工作人員給存上。

“錢留點夠花就行了，剩下的都存著。”

林曦讓媽媽收好新的銀行卡，就出了銀行。今天雖然是鎮上趕集的日子，可是已經是下午了，街上雖然比較冷清，但也還挺熱鬧。

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跟媽媽一起逛街了。所以兩人就手拉著手各處閑逛起來，看到想吃的家里缺的，索性都買個夠。路過幾個服裝攤，林曦硬拉著媽媽衣服鞋子買了好幾套。

“死妮子，有錢也不是這么亂花的。”嘴上說的狠，可拿著新衣服又還是開心。

林曦也體諒:“媽，沒事，錢花了我還能掙，而且這衣服不是打折嘛，這么便宜不買，難道等他貴的時候買兩件的錢買一件？多買了講價也劃算呀，是不是。”

媽媽紅著臉頰，仔細想想也是這么個事，又給林曦和林弋都挑了件厚襖子:“你哥哥高三了，時間緊，估計也沒時間出來買，你到時候給他帶去。”

林曦裹著新衣服，沒說自己在學校已經給他買了好多了，只是笑著點頭應和著。

大包小包回家，碰到親戚朋友，媽媽也是主動興奮地嘮家常，雖說只是多說兩句話，但可以看出來她的心情好極了。

回到家媽媽話也多了:“所以啊，還是讀書好，會讀書會寫字，能掙的錢也多。不像我，小時候不懂事，外婆趕的去都不去，就知道在家上山砍柴做農活，活哪有干完的，干到死也掙不了錢。”

林曦嘴里嗯嗯地應著，靜靜地聽著看著。媽媽的話是在對林曦說，又好像是在對自己說。

“人不讀書，就是一輩子受苦的命，沒出息。在田地打滾，苦一輩子。妮兒，你還是要好好讀書，你看隔壁那個強古子，天天說女孩子讀書有什么用，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每次聽他打趣你，我都罵他。我的女兒能讀書，我砸鍋賣鐵都供的上。

他們家沒幾個讀書的，哼，還說讀書沒用。不會讀書的人才說那種話。”

說著說著她又抽泣:“我要是……哎……你和你哥好好的，比什么都好。我……就這樣了。還爭什么！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林曦看著她欲言又止，有話憋在心里的樣子。那一刻，她恍然大悟，原來，她已經知道了。

那件不堪的事，原來不是高三，是在自己高一的時候，媽媽就已經知道了？林曦紅著眼。那……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家，是怎么熬過來的？

以前林曦被催婚的時候，偶然聽媽媽提起，年輕時爸長年在外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來。

那時候的人多苦啊，沒的吃沒的穿，全家四口人擠在祖屋的一間廂房里，冬天冷夏天熱，下雨漏雨，刮風進風，真真的家徒四壁。

爸爸就在外打工，就盼著他帶點錢回來，早點蓋間房子分出去。家里田地不夠種，交了公糧，勉強能吃飽飯，早先年本來媽媽也想跟著爸爸一起去，可是兩個孩子還小，孫輩多了，奶奶又不愿意帶，就想著孩子帶大一點再說。

后來熬到孩子都大了，連小林曦都高一住校了，還指望著總算盼到能夫妻團聚，一起外出，原本一切都向好的。

媽媽原本以為一切都向好的。

……

晚上兩人吃了頓好飯，林曦媽獨自多喝了兩杯白酒，暈暈乎乎地，話就更多了。

“妮兒啊，如果你媽我不是個睜眼瞎，我早出去了。我早出去了！誰要他帶，誰要跟著他！我一個女人，自己一個人種了一輩子地，當牛做馬地種了一輩子……

出去隨便找個工作不比家里干農活輕松？你爸就是個騙子，殺心的，就知道對我狠。欺負老實人。他在外面逍遙自在，跟別的女人捆在一起，給別人養孩子……

我一個人，一個人在這里，一個人在家里，守著個空殼，死了都沒人知道。

妮兒……媽難受……我……我真的……不想一個人在這里呆著……

這是個會吃人的村。村里人說三道四的，說你爸……你爸在外掙那么多錢，說為什么我還要出去給你們借學費，妮兒，你和你哥的學費……我……我去一家一家借來的……給人說好話求情……

我去河里挑河沙賣，去鐵路上搬枕木，扛石頭……我還人錢……我不欠他林家的。

我給他爸媽送去打好的最好的糧，他媽以前那么欺負我，眼睜睜看著我一個剛出月子的人上山下田，掙公分，肚子上的傷口都化膿了，沒有錢買藥，硬是叫赤腳醫生拿刀子挖，就那樣難，她都不伸手幫我一下，就這樣的死老太婆，我對他們算是夠好了吧？啊？

花生油剛榨出來，給他們送，但凡有雞有肉都給端過去，可是他們呢？有什么好的，都藏起來，從來不給你們吃，大老遠的給他女兒家送，給大兒子送給大孫子送，哪有你們的。

妮兒……你爸看不上我，我無所謂，他愛跟那個跟那個，我不在乎，我就是心疼你們，我要是不替你們爭著點兒，你們吃什么用什么，你們還這么小，可怎么辦……

我知道，村里那些人都笑話我，笑我沒本事。笑我男人在外面掙錢找女人，給人養野孩子，不養自己的孩子……

知道嗎？上個月你爸回來了，乘我上自留地種菜。他自己叫上你爺爺，你大伯，二伯三伯，還有你姑姑姑父都叫來家里商量。外面那女人，要你爸給錢。不給錢就告他，要他命。要不然就讓你爸和我離婚，娶她，幫她養大兩個孩子。

你猜怎么？算你爺爺有良心，不準他跟我離婚，可……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錢，你爸硬是給出去了，整整十萬塊。老天爺啊，我的彩禮才100啊。你們的學費一千二我都是借了又借的……挨千刀的他有錢給別人，沒錢供我兒女讀書啊……

他們還想瞞著我，不讓我知道，以為我傻，出去買菜回來看到家里的桌子凳子圍著都動了，桌上全是喝過的水，我要是不鬧，他還想瞞著我……

太欺負人了……

他們太不是東西了，都在把人當傻子……”

林曦淚眼朦朧，默默地聽著……

第一次，擁著自己的媽媽，是瘦弱的但確連骨肉都滿是力量的女人。

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是無力的。

她在哭訴自己的苦難，而她苦難來自另一個自己最親的人。

原來她什么都知道。

難怪以前高中放假回來的時候，她總是脾氣不好，白天一大早出門，忙到晚上才回來。見不到幾次面，晚上要是自己失眠，總能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哭，可是開了燈找過去，確什么聲音都聽不見。

林曦看到媽媽哭累之后睡了，就輕輕離開，獨自上了樓頂，一夜沒睡……

她發現自己已經回憶不起父親的樣子了。在自己的生命中，好像只是個模糊的陌生人。太久沒見，就算是見了，也沒有認真仔細地看過。又或者，他是長輩，從沒有平等地交流過……

不可否認，他為這個家也曾付出過，出門在外不容易，掙錢養家也不容易。但是他沒有守住婚姻和道德的底線，他辜負了一個虔誠付出的愛人。

作為女兒，林曦沒有立場和資格去指責他的過錯。可是，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獲得她的尊重和愛了。

這一夜，林曦解開了心結。

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恨一個人了，也能痛痛快快地去安慰一個人。這種坦誠相待的樣子，真好。再不用假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假裝家庭和睦，父母恩愛，子女孝順。裂了縫的瓷，再怎樣保存都會有傷。

人這一輩子，很短。

一定，要讓自己旅途愉快啊，別人，不過過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