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鐘離宴高高興興的回房收拾行李，半路上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假裝表露出一副沉重的心情。

專屬于他的院落，被他提前外放到其它鋪子上的小廝們都安安靜靜待在院中，焦急忐忑的等候著鐘離宴拜師宴的結果。

有機靈的遠遠瞅見鐘離宴回來，立馬上前迎接。

眾人敏銳的發現自家少爺臉色難看，在與他隔了一定的安全距離后，紛紛交頭接耳小聲討論少爺的師父到底花路誰家。

“我猜是嚴安大儒吧，少爺自幼不喜歡讀書，你看少爺臉都青了。”

“也有可能是花舞娘，眾所周知，夫人最討厭花樓的人了。”

“不可能是花舞娘，老爺絕對不會答應花舞娘當少爺師父的。”

“也有可能是霍爺，霍爺喜歡云游四海，咱們少爺就樂意窩在被窩里。”

......

前方，鐘離宴看似臉色陰沉，實則耳尖聳動，小廝們的交談聲全部一字不差落入他的耳中。

我特么......那么多個小廝，竟然沒一個人覺得哥的師父會是道門仙子，鐘離宴心里納悶。

他也有他的驕傲，咋嘞，就這么不看好哥。

“對了，那個道門仙子......”

聽到道門仙子四個字，鐘離宴立馬豎起耳朵，欣慰的想著，一起呆了這些年，果然還是有人懂哥的。

緊接著，他就聽到那個聲音繼續說道：“啊不對，說錯了，是鬼門娘子......”

一顆心瞬間變得冰涼，鐘離宴再次遭受萬點打擊，已經沒有心情再去聽小廝們的談論了。

他唰的轉過身，神情說不出的冰冷嚴肅，大聲斥責道：

“都特么別瞎猜了，全是錯的，本少爺就在這，不會過來問嗎？！”

空氣突然凝結，眾小廝面面相覷，目光交流后，終于推出一個代表。

該小廝代表硬著頭皮，心里忐忑不安，怯生生的發問道：

“少爺，那您的師父是？”

“從今日起，我便是道門，無情脈，姑射仙子，座下首徒。”

帶著一絲報復性的快感，大聲吐露完這句話后，鐘離宴如愿以償看到小廝們呆立當場，驟然心情大好。

他瀟灑轉身，揮揮衣袖，撫去功與名。

長久的沉默過后，終于有人顫抖著嗓音出聲。

“我......沒聽錯吧......姑射仙子...是咱們少爺的.....師父？”

另一個小廝回答他：“我聽到的也是這個。”

“我聽到的也是。”

“同上。”

“同上。”

......

清風穿堂而過，梁府小少爺的小院內，猛然爆發出強烈的歡呼聲，隨著清風，飄蕩入躲在柱子后面遠遠窺測的某少爺耳內。

聽到歡呼聲，鐘離宴的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雖然他很想再去自家小廝面前人前顯圣一波，但礙于少爺的逼格，還是強行按耐下這股沖動。

“小技等閑聊戲爾，無人知我是真仙，”鐘離宴遙遙做了個對月舉杯的動作，世外高人般獨自感慨道。

而此時，在距離此地三百丈遠的梁府家主專用大書房內，華貴的紅木書案上，一塊兩尺半寬高的方圓銅鏡內，同時同步顯現出鐘離宴此時的動作。

對月舉杯。

還有那一句“小技等閑聊戲爾，無人知我是真仙”亦是無比清晰的從鏡里傳出。

就連聲音里的那份看破紅塵的孤寂滄桑亦是分毫不差。

書桌前，梁老爺額角崩起十字青筋，姑射仙子戴著斗笠，亭亭玉立。

只是雙肩不時輕顫。

造孽啊......

...

次日一大早，一輛輛塞滿金銀珠寶的馬車，排滿整個長寧大街，護衛馬車的侍衛們足有千人。

不知道還以為誰家嫁女兒這么多嫁妝。

實際上，這些都是鐘離宴的拜師禮。

與珠光寶氣相對應的，是鐘離宴晦暗的面孔。

一開始說好了他拜師禮的錢都由梁老爺傾情贊助，結果昨晚老爹忽然變卦，說什么他既然已經長大了，該學會自己掏錢了。

這什么跟什么啊，鐘離宴一臉黑人問號，他明明記得他昨天從廳里出來的時候老爹還挺高興來著。

這不會就是上輩子說的那個......更年期發作吧。

一想到這里所有的錢財，還有昨日前來拜師宴的俠客得到的白銀，全是從他的小金庫里拿的，鐘離宴就心痛的無以復加。

十余年的辛苦積累啊，那可是他的老婆本，立刻縮減十分之一。

不當人父。

車廂內，姑射仙子依舊戴著那個斗笠，一言不發坐在角落。冥冥之中第六感，鐘離宴覺得今日姑射仙子好像看了他好幾眼。

他故作沉思，摸索著下巴，這什么情況？難道哥今日格外的帥氣不成？

不過近看來，雖然他師父總是吝嗇的把臉藏在斗笠里不給別人看，但這身材，精雕細琢般，該多的地方不多，該少的地方不少，尤其是那腿。

嘖嘖。

鐘離宴沒敢繼續往下看，強行移開目光。

這次去道門修行，是他穿越過來之后，第一次出遠門，心里多少還是會有些忐忑。

按照提前收集的消息，無情脈首座雁清師于太半年前閉關，她座下共有兩位真傳弟子，除了鐘離宴的新師父姑射仙子外，還有一位大弟子。

這位仙子名喚清幽仙子，常年隱居，江湖上無人見過，也沒人知道她的性格脾性。

“師父師父，道門的弟子怎么樣啊？”

“師父師父，我帶著這么多財物，道門的弟子會不會瞧不上這些啊？”

“師父師父，您的那位師姐，脾氣怎么樣？會不會也在啊？”

“師父師父，等到了道門，弟子該怎樣快速融入師兄們呢？”

“師父師父......”

姑射仙子輕聲細語，一個一個詳細回答自家徒弟的問題。

“道門弟子自然都是出類拔萃。”

“黃白之物誰都不可或缺，但亦不可貪心。”

“我師姐喜靜，平日都在三清峰修行，我們此次回的是無崀峰。”

“你的那些師兄們都是善良的人，此次去道門，你要時刻謹記謙遜二字，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到時候，你聽我的指揮。”

不知道是不是鐘離宴的錯覺，他總覺得姑射仙子在說到謙遜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師父請放心，我是個很低調的人，從不故意生事。”鐘離宴信誓旦旦，一副請你相信我的模樣。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揚州城。

鐘離宴這次出來的急，渾身上下除了錢和珠寶啥也沒有，甚至連常用的兩個小廝都沒有帶。

只是暗地里叮囑他們看好自家的鋪子，一定要多掙錢，不要惹事。

道門離揚州城若是只走陸路，要花費將近一個月時間。

在與師父商量過后，他們最終選擇先走三日陸路到揚州碼頭，然后沿著淮揚運河，約十日光景，便可以直接到道門西側的云翳山。

如此一來，便省下一半的時間。

最重要的是，他們還押運著數量馬車的財物，縱然有千人侍衛在旁守護，但在揚州城外也有匪寇橫行，難免會有人為利益沖昏了頭腦。

不可不防。

好在一路上磕磕絆絆，他們終于平安無事抵達云翳山。

早有得知消息的道門弟子等候多時，看到鐘離宴他們所在的華貴大船出現在視野里，揮舞著雙手表示歡迎。

船上，鐘離宴狐疑的端詳著那些熱情的身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等船靠了岸，岸邊的道門弟子三分之二雀躍奔向船艙，那里是放這次財物的地方。

看著他們的背影，鐘離宴放下心來。

他老老實實跟在師父身后，五六個身穿道袍弟子跑過來，圍在他師父身邊，嘰嘰喳喳的說著些什么。

鐘離宴被擠到一旁，孤零零的。他皺著眉，看著面前的一干男女。

瞅準其中一個最熱情的弟子，鐘離宴溫和微笑，從懷里掏出一個玄色袋，用力砸到他的背上。

那名弟子被砸了一個踉蹌，怒氣沖沖轉頭，正對上鐘離宴含笑的雙眸。

鐘離宴指了指地上的玄色袋，語氣疑惑的問：“這位師兄，地上這個袋子，是不是你掉的？”

低頭瞅了眼那個袋子，那名弟子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撿起了那個袋子。

打開錢袋，是滿當當的白銀，足夠分量。

那名弟子瞳孔放大，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袋子放入懷里。

“是我遺落的，多謝這位師弟。”

鐘離宴笑了笑，右手背在背后，微微用力又是五個玄袋子飛了出去。

他指了指身后，看著其它幾個圍在姑射仙子身邊的男女，笑問道：“不知道那邊的袋子是不是也是師兄師姐們落下的？”

頓時，原本圍在姑射仙子身邊的道門弟子一哄而散，齊齊奔向玄袋子所在的方向。

“哎呀，這是我的，你別和我搶。”

“那邊還有一個呢，你讓開！”

“我是你師兄，你該讓我才對。”

......

對身后爭吵聲置若罔聞，鐘離宴無比自然的走到姑射仙子面前，含笑道：

“師父，咱們走吧。”

第五章

云霧繚繞的遠山，如籠罩著一層輕紗，影影綽綽。

鐘離宴循著狹長山路緩緩走來，由遠及近，浩瀚巍峨的青云山終于顯露出它的原貌，完全展現在他的面前。

山門的旁邊矗立著一塊巨石，其上寫著一個龍飛鳳舞的“道”字。

兩位身穿道袍的年輕弟子持劍山門口，面容肅穆，昂然挺立。

姑射將手里的玉牌遞給二人，經過檢查后，兩位弟子恭敬施禮，側身讓開，其后一條蜿蜒綿長的山路出現在梁晏的視野中。

身后撿錢歸來的師兄弟圍在姑射仙子身邊，這次把鐘離宴也圍了進去，那個最初撿到錢的師兄一副和鐘離宴哥倆好的樣子，此刻正熱情講解著關于道門的事宜。

循級而上，半山處停駐，見索道橫跨山巒。

云層的群山似島嶼般一簇簇的懸浮在空中，不時有御劍飛行的弟子從他們頭頂疾馳而過。

好一個人間仙境。

鐘離宴不由感嘆，不愧是游離于紅塵之外的道門，這般景色，難怪能培育出一個又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他正想的出神，忽然聽到右方有清亮的聲音傳來。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負手而立，山間清風掠過他的發梢，從背影上看來，風度翩翩。

“符箓脈青上真人座下三弟子微生磬求見丹霞派幽箐仙子。

自丹霞峰初見仙子，驚鴻一面，至今念念不忘。

我生來悲觀，遇到仙子后才知，江河終有盡頭，明月亦有殘缺，人間尚有不圓滿，但你在，就能彌補。

我想，幽箐仙子，我應是傾慕你許久......”

“哦豁，”鐘離宴饒有興味的端詳著那道白衣，腦補出一幕大戲。

與此同時，身邊剛才還面帶笑容的道門師兄垮起個批臉，齊齊抬起頭怒目而視。

“又是他？！”

“該死，這家伙又來了！”

“這次是丹霞派，呵，丹霞派這些廢物，連自家的仙子都看不住！”

感受到師兄們的義憤填膺，鐘離宴八卦之火熊熊燃燒，眨了眨眼睛，扭頭問道：“師兄，這......？”

“呵，”撿錢師兄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白衣：“此人品行不良，花心浪子，才拜師三個月時間，就拐走青陽脈、煉器脈、符箓脈共計五位仙子。

小師弟，你可一定要看仔細了，遇到這樣的人一定要離他越遠越好，你心思單純，莫要被帶壞了。”

末了，撿錢師兄傲然總結：“此等人物，雖同為道門弟子，但我恥于與他為伍也。”

“好的師兄放心，我以后一定離他遠遠的。”鐘離宴信誓旦旦。

撿錢師兄滿意點頭，對新來的小師弟怎么看怎么順眼。

姑射仙子一直有留意鐘離宴他們的談話，此時腳步在前方頓了頓，欲言又止。

這時，幾柄飛劍從遠處駛來，從上面跳下幾個道門弟子，領口上都繡著娟秀的“丹霞”二字。

一見到地上的白衣，他們就如同仇人相見，撩起衣服就轟了過去。

鐘離宴被師兄們護在中央，繞開混亂區，繼續向前走去。

撿錢師兄在邊上絮叨道：“小師弟，道門一共十二條門脈，分散于三十座山峰之上。咱們無情脈主要居住在三清峰和無崀峰。這兩座山峰從外貌上幾乎一模一樣，分不出差別，當年師兄我也弄混過好幾次。三清峰上居住的都是咱們脈的仙子，男弟子則是住在無崀峰上。咱們無情脈地廣人少，你可以好好挑一個風水寶地，要是找不到合適的可以來找師兄。”

“嗯......好，”鐘離宴點頭應聲，思緒還停留在剛才的那一幕上。

我以為道門弟子修行煉心，早已不沾染七情六欲，沒想到啊......是我想太多。

很快走到路的盡頭，無情脈的兩座山峰就在不遠處，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眾師兄取出佩劍，打算直接御劍飛行過去。

面對撿錢師兄盛情邀請，鐘離宴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上了劍，劍光如雪，載著二人呼嘯而去。

那頭，姑射仙子被自家徒弟無情拋棄，目光幽幽的注視著鐘離宴飛馳遠去的背影，只可惜鐘離宴正處于體驗第一次高空飛行的樂趣，早將師父拋之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