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小二把抹布隨手往肩上一搭，一雙手像只蒼蠅模樣來回搓著。

阮雯摸了摸懷里的銅板，又看了看這又高又大的門楣，低頭搖了搖腦袋就帶著甄樹生朝前邊走去。

“師父，現在這市價，咱們只怕是沒法住店了。”

阮雯低沉的語氣讓馮不常也感到了些許壓抑，沒想到前世為錢奔波的自己到轉世后還要因為錢而犯愁——這汾陽城的消費水準是如此之高，以至于他們之前搜刮到的銀兩放在這邊簡直如蠅子腿一樣，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場。

尤其是糧食，馮不常本還想在這里填飽肚子，但汾河地帶長年累月的干旱與流民危機讓這里的糧價飛漲，那些大戶姑且不論，只是尋常百姓去的米市就已經翻了三倍不止。

連續問了好多家店，沒一間是他們能住得起的。

行走在來往的人群中，阮雯抿著嘴唇，她踮起腳去朝四周看去，迫切希望能找到一家能讓他們落腳的地方。跟在她身后的甄樹生艱難地擠到她的身邊，眼睛掃過被隱藏在來往人群之后的乞兒們，對阮雯輕聲道：

“大師姐，難不成咱們得去和他們一起……”

甄樹生指了指那些趴在地上的乞兒，略帶躊躇地嘀咕著。阮雯聞言瞪了他一眼，堅定道：

“師父怎會讓我等受這等委屈？既然帶著咱們到了城里，師父想必早就想好了預備的策略……對吧，師父？”

猛然間回過神來，馮不常這才從一棟熱鬧的三層小樓上收回視線，他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卻是又朝那邊看了過去。

“云泥閣？”

默默讀著三層小樓上的招牌，他瞧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這里的生意顯然比周圍幾家要熱鬧得多，而那擁擠的人群更是讓人有些矚目——到不是因為其人數眾多，而是馮不常注意到，凡是進去的人都是面色潮紅，情緒高漲，而他們雖然有些穿著富貴，但大多數都穿著布衣短打。

而出來的人，多數都唉聲嘆氣，更有甚者是滿目無神，像游尸一樣被人流裹挾著朝遠方離去。

什么樣的地方，是讓人進去的時候滿懷希望與期待，離開的時候又如行尸走肉呢？

總不會是土木工地吧？

而且，進去的人大多數一眼看過去就沒什么消費能力。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馮不常稍微盤算一下，就在阮雯的氣海中說道：

“徒兒，為師想到個發財的路子，進去瞧瞧。”

既然師父都這樣講了，阮雯自然也是從善如流，她也沒再疑問就邁步從人群中擠了進去，擠了半天才擠到前面，收獲了一干充滿怒意的目光。

阮雯倒是對這些熟視無睹，她帶著甄樹生就來到最前頭的一張小木桌前，看著一個帶著圓框眼鏡，臉上貼著塊膏藥的人正趴在桌前在一沓泛黃的麻紙上小心翼翼地記錄著什么。

看到有人過來，膏藥臉抬頭扶了扶鏡框，見來者是個姑娘的他不禁挑了挑眉，但也沒有說話，而是指了指桌子的另一邊，卻見那上邊畫著一個小方框，方框里的銅板都要堆疊成山。

阮雯不解其意，稍愣一會兒，就見有個膀大腰圓的獨眼龍刻意撞開了她，隨意地扔了三枚銅板到那方框里，報了句名號就往里走著。

“小娘們，你進去不進去啊！不進去別擋大爺的道！”

見有人先行，身后的那些也紛紛叫嚷了起來，阮雯冷眼掃了過去，眼角微抽之間從懷里掏了三個銅板出來，邊不情愿地遞了過去，邊在腦海中對師父抱怨道：

“師父，這里恐怕是賭坊吧？”

“是啊，不然為何要你進去？”

“這……師父，可是十賭九輸，就算是要錢，咱們也得……”

阮雯顯然是對此有些抗拒，盡管腳步依然在往前邁著，但顯然步伐已經小上了許多。

“權宜之計，現在這城里的情況，從正路里來錢只怕是難上加難。”

馮不常早就看出來了，這城里的各行各業只怕早就人滿為患，不然也不會在這樣的大白天有這么多人泡在賭坊里謀求一夜暴富的機會。想要正經去打個工，你也得看有沒有人要你才行——更何況，正經的活鐵定是要被核實身份，所以就現在這個情況來看，投機取巧反而是更穩妥的解決辦法。

阮雯自然也是懂得這個道理，她只是有些難以跨過心里的這道檻才如此問道。

走入廳堂之中，一股悶熱撲面而來。這賭坊的大堂里烏煙瘴氣，光線也是昏暗無比，仔細一瞧，原來他們將窗戶用木板封得死死，只在各個賭桌與角落里點燃了幾根蠟燭作為照明，一股古怪的甜膩氣息在其中蔓延著，震耳欲聾的喝彩與怒罵聲此起彼伏。

而在樓上則似乎更加熱鬧，來回不停的腳步聲響在其上，發出噠噠聲響竟一點也不遜于一樓的嘈雜。

將賭場內部掃視一遍，阮雯掩著鼻子緩步上前，但沒走幾步就被兩個壯漢攔住了去路，她眼皮一跳，下意識就將手往腰間摸去，卻聽其中一個壯漢甕里甕地說道：

“劍留下，不能帶進去。”

“這怎么可以。”

阮雯一怔之下，下意識地反駁道，而對方卻也不強迫她，只是說了一句不進去也不退錢，就不再理會她。

“師父，這……當真要交出去？”

阮雯猶豫間拿不定主意，只好朝著師父求助著。而馮不常也沒料到這種事，但他卻不甚在意，敷衍幾句就讓她把劍交出去。

“可若是遇到敵人，赤手空拳之下，咱們豈不是要被占了便宜？”

“且放心，就算沒有劍，你這幾日的苦練難道是白費功夫？”

馮不常早就將整棟樓都上上下下掃了一遍，除了幾個薛老大級別的壯漢之外，這里根本沒有任何值得他們提防的對象。

思索片刻后，阮雯略有些不甘地將腰間的劍遞了出去，看著拿著劍離開的壯漢，她的眉間不禁帶上了些許憂愁。

“怎么，還在擔心？且把心放在肚子里，為師敢打包票，這里絕對沒用……”

可他話沒說完，就聽阮雯輕聲低語道：

“徒兒不是擔心這個……徒兒唯恐這些人不懂珍惜，磕壞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