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章嬤嬤垂著頭進來，視而不見屋中的亂象，回稟道：“三爺、三夫人回來了。”

“老三回來了？”

陶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近來被二兒子的窩囊樣氣得不行，使得她對三兒子的期望達到了空前的地步。

“快，扶我出去，不，等等，換衣服，先換衣服。”

屋里的氣氛，都隨著陶老夫人的喜悅之情熱鬧了起來，似乎荒涼得就只剩下了此刻還坐在地上的秦氏。

秦氏茫然得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人影，只覺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個。

伸手搭著丫鬟的胳膊站起身來，秦氏踉蹌了一下，就算想要告退，竟也找不到對象，最后只自嘲一笑，轉(zhuǎn)身離開。

特意叫小丫鬟去拿出了身絳紫繡萬蝠的衣服，想著能襯得面色好些。可陶老夫人怎么也沒想到，等到她換好了衣服出來，迎接她的，并不是數(shù)年未見的兒子，貼心的噓寒問暖，反而是句冷冰冰的質(zhì)問。

“母親，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怎么兒子剛進京城，滿耳朵聽得都是有關于咱家的風言風語。三娘怎么了？大嫂的嫁妝又怎么了？”

陶老夫人腳步一頓，滿臉的笑容也僵住了。

緩緩收了嘴角，陶老夫人沉默的走到習慣的位置上坐下。

“老三，這就是你對母親說話的態(tài)度嗎？”陶老夫人平靜的抬眼看他，問道：“你離開這么多年，剛一回來，就連請安的規(guī)矩，都不記得了嗎？”

陶孟永抿著嘴角，一臉不服氣的站在那里，硬挺著不愿意低頭。

原本坐在末尾的胡氏，知道自家夫君的脾氣，打圓場的上前行了一個萬福禮。

“兒媳請母親安好，爺在外的時候，可日日都記掛著母親。現(xiàn)今也只因剛聽了太多外面人的胡言亂語，生怕是府上遭了小人陷害，一時情急，還請母親恕罪。”

對于胡氏的解釋，陶老夫人一個字也不想聽，對于這樣的搪塞之辭，她自小到老不知道有說過多少，目光只是盯著陶孟永。

沒人應答，胡氏稍稍有些尷尬，這幾年在外面，她已經(jīng)少有面對這種冷落了。

拉了拉陶孟永的衣袖，胡氏暗示他適可而止，面前的人畢竟是他的母親。

陶孟永深吸一口氣，終于低頭，抱拳拱手：“兒請母親安好，請母親恕罪。”

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陶老夫人，反而是覺得更不痛快了。

這算什么？她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對自己忤逆，結果最后還是要有兒媳的勸告才肯認錯？這樣的認錯，還不如沒有呢。

“恕罪？恕什么罪？我看在你心里，你根本覺得自己沒錯。”

陶孟永聞言一下子就站直了身子，連胡氏在旁死命的拉拽都被他甩開。

回視著陶老夫人，陶孟永理直氣壯的說道：“是，兒子是不覺得自己有錯。真要說錯的話，那母親還是先給兒做一個解釋吧。”

“混賬！”

陶老夫人氣得不行，章嬤嬤一邊給她順著后背，一邊對陶孟永說道：“三爺，還容老奴多嘴一句，您今日這行為確實有些過了，這不是句句在戳老夫人的心窩子嗎？”

“早先接到了三爺?shù)膩硇牛滥衲暌貋恚戏蛉耸侨找才危挂才巍Ｔ具@些日子里，老夫人這身上就有些不爽利。但剛一聽說您回來了，還特地讓丫鬟遮了臉色，就是為了不想讓您擔心，但是您卻，唉……”

章嬤嬤是陶老夫人當年的陪嫁，自小看著幾兄弟長大，陶孟永對她的話還是能聽進一些。

再加上現(xiàn)今親眼看到自己母親那副難受的樣子，陶孟永也終于消停了下來，閉著嘴坐到一邊，撇過頭不說話。

胡氏左右看看，安靜上前跪在了榻邊，為陶老夫人捶腿。

睜開眼，陶老夫人垂著目光，伸手拂開了胡氏，道：“老三家的，一路辛苦了，你先去看看四娘和小寶吧。”

知道老夫人這是有意要支開自己，胡氏也不多言，低頭應是，轉(zhuǎn)身出去了。

又過了會兒，陶老夫人才看向陶孟永，嘆口氣，道：“說說你都聽到了什么。”

陶孟永倒是又別扭了起來，好像也覺得不該這時再來跟母親說這些煩心事。但他心里又藏不住事，還是倒了出來，就是吞三吐四的，沒剛才那么理直氣壯了。

“沒什么，就是聽到，有人說是咱家吞了大嫂的嫁妝，也有的是說三娘她命中帶殺煞，還有說什么，什么不積德、報應之類的。反正亂七八糟，都不是好話。”

陶老夫人的頭就更疼了，她現(xiàn)今幾乎不再外出，底下人也不會把舌根嚼到她面前來，要不是有陶孟永這個愣頭青，她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或許也是知道當不知道吧。

“這些你都不用管，那些人都是什么樣子，你還不知道嗎？芝麻大點的事情，也能說出個西瓜樣來。不用幾天，等再有了新鮮事，也就沒人議論了。”

她一開始面對這些流言還會生氣，但在經(jīng)歷過當年秦氏苛待遺孤一事后，陶老夫人也真看開了一些。

主要是，現(xiàn)在你就是叫她處理，她也根本想不出辦法來。還不如秉著所謂清者自清的理念，由那些人去念吧。

但陶孟永可沒這么超脫。

“這怎么能就是不管了呢？母親，您跟我說，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眼下也沒有外人，您這還避諱著什么？”

“你是想讓我跟你說什么？”

陶孟永攥緊了拳頭，明明是他自己先說的沒有外人，但此刻開口的聲音卻是低極了，生怕被什么人聽到的樣子。

“兒子想知道，府上到底有沒有動過大嫂留下來的嫁妝？還有，走水一事，真的是意外嗎？”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陶老夫人這時卻是笑了，反問他：“你不是心里已經(jīng)有答案了嗎？”

一雙鐵拳攥得更緊了一些，陶孟永壓抑不住情緒得，一拳砸在了身邊的桌案上，一道裂痕順著那一點悄悄蜿蜒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