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覺得你做的這個決定是一件多么羞恥的事兒。你沒有錯，從來都沒有。不僅沒有人會對你失望或者怪你，甚至還會有很多人堅定地去支持你做的決定。做記者并不一定要真的不怕困難不怕死，有這種品質固然高尚，但誰也沒有規定不具備這樣的品質就是罪大惡極了。我們是記者，但我們也是人。是人，就會有自己懼怕的東西，這是無法避免的。而我們呈現在外人面前的無所畏懼和不怕艱險不過是這份職業給予了我們超越常人的勇氣。但剝開這層外衣，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都有缺點、有迷茫不清明的時候、有自己所深深恐懼著的東西。”

祁文修的聲音好聽得就好像山澗的泉水，聽著讓人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春日的深山之中，似乎連身邊空氣流動的速度都放緩下來。

“我就不說別人了，就拿我自己當例子。我當初從一線退下來也并不是因為什么身體原因，而是為了我的家人。但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羞恥，也不覺得對不起記者這份職業，相反，我一直以自己為光榮。”停頓片刻，“人這一輩子總要有所獲得就要有所取舍。這世上的事不會都讓我們如意，也不會是十全十美的。每個人的看法不同，所以做出的選擇也不一定會一樣。在感情和夢想這二者的抉擇中，不論選哪一個都是對的。這是一道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沈歆禾內心大為觸動，握著杯子的手也跟著一點點收緊。

“歆禾，你只需要去做你覺得對的事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考慮。”

沈歆禾咬了咬下唇，低聲說道：“您……不會覺得我太不懂得珍惜了嗎？畢竟費了那么大的力氣得到了這個工作機會，是那么多人搶著要的。可現在我卻這樣輕易地就放棄了……我總覺得我不僅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像師父您這樣一直栽培我教育我的人們。”

沈歆禾深吸一口氣，悶悶道：“我就是過不了這個坎兒。”

祁文修失笑：“誰說的要讓你放棄了？”

沈歆禾一怔，猛地抬起臉看向他：“嗯？”

祁文修無奈道：“是，我們每個人在大多數時候都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也習慣了永遠都要二選一。但你別忘了歆禾，這個世界上除了單選題還有多選題。有時候即使感情和工作處于對立的局面，但也不是沒有將二者融合化為一體的可能性。”

沈歆禾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咚咚狂跳，她做了個吞咽的動作，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您這是……什么意思？”

祁文修笑了笑伸手打開了右手邊的抽屜，從里面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兒，放到桌面上后推到了沈歆禾的面前。

“這是什么？”沈歆禾問道。

祁文修抬了抬下巴：“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歆禾拿過檔案袋，一點點繞開綁在封口處的繩子，然后便將里面裝著的一份文件拿了出來。她看了眼祁文修，在他的眼神鼓勵下她看向了手里的文件。

大約讀完紙上的內容后沈歆禾不由得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師父祁文修。

“師父，這……”

祁文修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些，緩緩說道：“在不凡跟我說完你的情況后我便幫你想到了一條路。當然，我只是給你提供了一個未來發展的可能性，但最后怎樣做決定還是你的事兒。不管什么人都不能對你強加干涉。”

沈歆禾拿著合同書的手有點兒抖，原本就已經濕潤了的眼睛此時已經紅透了，就連眼角都泛著清晰可見的水汽。

“師父，這……可是這……我受之不恭。我……”

祁文修豎起右手食指輕輕地左右晃動了兩下：“no no no，別這樣否定自己。你不是受之不恭，你是名副其實。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發現，其實你除了有做記者的能力，也有當主播的潛質。如果你不是這塊料兒，我是不會幫你爭取這個機會的。”

沈歆禾微怔，看向手里薄薄的幾張紙，一時間有些悵然若失。

沈歆禾收到的這份來自于祁文修的禮物是一個讓她很意外的東西。她手中拿著的是一份剛剛擬好的合同書，她的轉正合同書。

但不同于之前她所看到的，眼前她手里拿著的這份里面有很多東西都被改了。而總結下來就是一個：轉正之后她直接就是《新聞在進行》欄目的新聞主播，坐在演播室，工作于鏡頭前的那種。跟她原來所做的記者工作大相徑庭。

“當初你剛來的時候，就有很多人看好你覺得你是個干主播的好苗子。只不過你全身心熱愛著記者這一工作，絲毫沒有轉行的意思，所以這邊想把你吸納進來的心思也就歇了。不過現在看來，或許你跟新聞主播這個行業還是有著一定緣分的。”

沈歆禾看向祁文修，抿著嘴唇點了點頭：“是，我也覺得緣分這東西很神奇。”

祁文修淡淡一笑：“其實工作沒有貴賤之分，不論是奮戰在一線的記者還是坐在演播廳里播報新聞的新聞主播，都是在為我們新聞事業發光發熱。即使是面對鏡頭，也可以實現你的夢想。揭露社會黑暗面，還社會大眾一個真相。”

沈歆禾一時間沒有說話，似是在內心做著抉擇。

祁文修也并沒有催她，他就只是像在跟她聊天說話一樣，緩緩道來：“當初我在選擇轉行來到臺前的時候內心也掙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想那個時候我的糾結程度大概是你現在的十倍。后來我其實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在接觸這一工作的，但干到了現在我才發現：不論我們身處什么崗位和部門，我們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是在為新聞事業做貢獻。而并不是我以前那種狹隘的想法，竟覺得只有深入內部去到新聞前線才算是為事業奉獻。”

“所以，歆禾，你不妨好好考慮考慮。因為這條路我走過，可以跟你保證是一條不會錯的路，所以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你不用放棄自己的夢想。那么具體要怎么選擇就看你自己的了。”

沈歆禾捏著手里的合同書，沉默了好幾秒，然后緩緩說道：“我可以……考慮幾天嗎？”

“當然可以。你可以慢慢想，不要有負擔，尊崇內心就好。”

沈歆禾輕緩一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