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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誠逸初賽(二)

雖然我很討厭參加聚會,但為了木竹櫻,我還是參加誠逸的聚餐。

我們在大約九點半,到了烤肉店。二十幾個大學生魚貫而入,塑造出一種包場的氛圍。

即使來聚餐的學生分為三個學校,但對于這些善于社交的人根本不成問題。

值得一提的是,華昂沒有參與到那些熱火朝天的喧嘩,至少沒有成為這場聚會的焦點——他剛才去邀請沈巖,然后孤身一人回來。

不用猜都知道,沈巖用了和慶知一樣的借口,而且還拒絕華昂去送。

華昂明面上沒有表現(xiàn)出負面情緒,但僵硬的微笑和時不時走神,徹底表現(xiàn)出他的郁悶。

我都開始佩服他了,如果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吃癟,那早就會放棄沈巖。

話轉(zhuǎn)回聚會上,那些生性活潑的家伙勾肩搭背互相開著玩笑,熱絡的一盤盤加著菜,用各種理由反復碰杯。

那些理由開始還和比賽有關,后來漸漸變成了誰誰的體重、單身生涯甚至是養(yǎng)的寵物。

這種氛圍讓我十分不適,我只是客套的接受別人客套的問話,再隨意的喝幾口酒。

木竹櫻也是,始終靜靜的帶著客套的笑容,沒有說話。

她幾乎沒怎么吃東西,也沒喝什么飲料,仿佛只是暫時坐在這里等待同伴的局外人。

“你不餓嗎?如果想離開的話,我可以送你。”隨著周圍的談論的話題逐漸改變,我擔心這些人會借著酒勁,說出讓木竹櫻不舒服的話。

看到木竹櫻很久沒動筷子,我感覺她是想離開這了,壓低聲音詢問。

木竹櫻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說道:“...我們?nèi)槻萁伞!?

“鷺草江?釧南路附近那里嗎?”

“對”

“好,走吧。”看來這就是今晚的“主菜”了。

鷺草江位于釧南路盡頭,是備受游客喜愛的觀賞地,不過本地人很少去。

我不明白木竹櫻怎么會心血來潮到這里,不過我已經(jīng)十分習慣她的隨心所欲。

此時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平時人滿為患的觀景臺只剩下星星點點的過客。

“以前出外務的時候,大巴時不時會路過這里...”

我和木竹櫻并肩同行,這種情況很少有,她甚至先開口說話。

或許是我有些醉了,感覺她說話的聲音宛若夢囈。

“我一直認為這里入夜以后才是最漂亮的,可惜沒機會仔細看看。”

我眺望江面,五彩斑斕的景觀燈已經(jīng)盡數(shù)關閉,就連人造噴泉也停止運行。“但現(xiàn)在也沒什么東西能看的,這里已經(jīng)睡著了。”

“一個城市最美的時候,就是它入睡時,只有這時,它才能去掉華而不實的裝飾。即便它第二天醒來又會恢復原來的浮躁,起碼在夜里,它還有機會做回自己。”

又出現(xiàn)了,木竹櫻的傷感。

“你...不太喜歡熱鬧的地方嗎?第一次見你也是,獨自待在房間里...”

木竹櫻沒有回答我,而是問了一個問題。“我...是不是不太適合站在舞臺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從未見木竹櫻在舞臺上的風姿,哪怕網(wǎng)上鋪天蓋地的都是她的視頻,但那些根據(jù)劇本誕生出的作品不可能看出她是什么心情。

“……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就是不合適吧!”

木竹櫻仰頭望向天空,月光一路灑在她露出的額頭、隆起的鼻梁、挺翹的鼻尖、微張的嘴唇和小巧的下巴上,似乎形成了一層浮霧。

這場景是如此脫離現(xiàn)實,就好像我在凝望著一個等身的廣告牌。

我忍不住掏出相機記錄下她此刻的樣子,她沒有躲閃。

“我剛出道那年,第一次跟著大家去拍MV的時候,有一晚是睡在船上的。那天我嫌船艙太悶,走到夾板上喘口氣,結果……”

是晚上看到了大海嗎?晚上的海與蔚藍、浪漫之類的都不沾邊。

在那時,它只是一個深邃的黑洞,帶著無盡的絕望。這是我在十二歲的夏天深深體會到的東西。

“被死寂的海嚇到了?”

木竹櫻明顯愣了一下,側過頭看著我輕聲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接著她又重新望向天空,“沒有島嶼,沒有燈塔,沒有光,也沒有生物,望不見邊界,同時,也找不到實在的空間,就好像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這是我早就明白的感受,所以我無比明白,這不是在矯揉造作,而是失去摯愛之物的痛楚。

“于是我就忍不住會想……啊,是它帶走我媽媽的,一切好像變得理所當然一樣。”

啊,每個人都會有苦痛的,也許那些痛苦會讓他們成長,可為什么我們所承受的只會讓人崩潰。

“原來...你……抱歉...”我不知應該說什么。

“你不知道嗎?”

“對不起……”

“呵,不知道才好,太多人對這件事評頭論足了。”

“那一定很讓人傷心吧。”

“你還真是奇怪啊。”

“這話你已經(jīng)說過好多遍了,我真的開始認為自己有些奇怪啦。”

“不是有些奇怪,是很奇怪...”木竹櫻嘆口氣,“今晚的星星好多啊,很少能在城市里見到那么多星星。”

“我小時候去過一次海島,那里的夜晚不僅能看見星星,還能看到銀河。”我嘗試以木竹櫻的角度看向天空,接過話頭。

“啊,我也去過海島,不過每次去這些與海有關的地方,都沒什么心情欣賞風景。”木竹櫻依靠在護欄上,撐著臉說。

還有些冷冽的風,吹拂著她那到肩的短發(fā)。蕭瑟的氣氛幾乎要凝成實體。

“其實星星就是那種典型看起來很近,實際卻非常遙遠的東西,是一種海市蜃樓。”

“偶像也一樣,粉絲也一樣。他人對你的熱情來得有多快,去得就有多快。”

或許我應該安慰木竹櫻,但我清楚那不是她需要的。“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人總會死亡。”

“我還以為你起碼會安慰我?guī)拙淠亍!?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什么積極向上的類型...”

“那你有沒有想過,人為什么要活著,反正遲早要死?”木竹櫻側過頭,注視著我。

“我不是回答過這個問題嗎?跨年夜那晚。”我也依靠在護欄上,但完全不敢去注視木竹櫻。

我害怕去看了她那副柔弱的樣子,會動搖對沈巖的心。或許,我就是個膚淺的顏控吧,但...如果……

“你說的是,等需要自己的人嗎?我才不要那種像小孩子賭氣一般的答案。”

“喂,喂,那好歹是我費勁心思想出的最溫柔的原因了…還有所謂的等需要自己的人只是對你們這些優(yōu)秀者而言。對于我,生存意義就是襯托別人。”

“你自顧自的理解了什么啊?不過我也可能是為了襯托別人而存在吧。”

“你怎么可能是襯托……”

“怎么不可能,你知道現(xiàn)在團里有多少人的人氣比我高嗎?”木竹櫻再次望向天空,并將手伸向那無垠的夜。

“這不能證明什么。”

“哪怕跳出草莓泡芙,我也一直活在華昂的陰影里。他可以做實力創(chuàng)作人,而我只能當偶像...”

現(xiàn)在,我好像回到了剛成為木竹櫻助理的時候,我們又被分隔在不同空間,她在嘗試向生活反抗,而我早已認輸。

天上一閃一閃的星星,就像是怪物的眼睛,注視著木竹櫻,也許下個瞬間,她就會被抓走。

“你可是已經(jīng)出道很久了,華昂不過是在校的學生。況且,你身上有太多東西是華昂沒有的。”

“比如呢?”木竹櫻問道。

“...我...不太會面對面夸人。”木竹櫻確實有很多優(yōu)秀的地方,但如果是和華昂比較,可能只有唱功和容貌略勝一點。

而這兩樣哪怕說出來,木竹櫻也只會覺得我只是在可憐她。

“哼。”木竹櫻像是舉累了,將手輕輕搭在欄桿上。

“其實我沒想到你也會困擾這些問題,我一直以為只有我這樣的普通人才會...”我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我已經(jīng)失眠...我好像沒資格在你面前說失眠,你的黑眼圈就像是長在臉上了。難道你從來沒睡過覺嗎?你也困擾這些嗎?”

這些話讓我大為震驚,原來木竹櫻有注意我。我小幅度的扭頭,卻撞上了她的目光。

瞬間,我低下頭,小聲說:“我早就不困擾這些事了,因為我早就認識到了自己的價值。讓我困擾的事情是...”

我不是因為困擾才無法入眠,而是心里的空虛感讓我在夜晚不敢閉上眼睛。

“而是...我在迷茫,但我又不清楚迷茫什么?”

“是嗎?那我們很像呢。我每晚躺在床上時都會恐慌,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價值。為了不想這些,我就會跑到別的房間打發(fā)時間。”

“你母親的房間?也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嗯,不過...那可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木竹櫻的語氣就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么。

“那…那我們第一次是在哪里相遇呢?”

其實我知道,但我不相信會有那么巧合個,要知道泰瑞市雖然是個二流城市,但也足足有數(shù)百萬人。

我們的相遇怎么可能是百萬分之一,難道這就是命中注定嗎?

木竹櫻沒有回答我,而是說:“雖然房間里的東西收的差不多了,但我仍覺得那里殘留的有家人的氣息,這讓我心安。”她的語氣還是平淡,但我嗅出了悲傷。

“說實話,我已經(jīng)找不到繼續(xù)做偶像的理由了。”

“理由要找的話,肯定是會有。比如為了成名?為了粉絲之類的。”

木竹櫻搖搖頭,說:“人是有極限的...”她的聲音太輕了,就像是怕觸動藏在黑暗里的某個恐怖存在。

“人類對宇宙來說是完全無足輕重的東西,無論你在地球上有多高的威望,多強的能力,多廣的知名度,放在宇宙面也沒有意義。”

木竹櫻想的很高很深,這可能是她無法自我滿足的原因,卻不是她迷茫的原因。

“像現(xiàn)在這樣,盡情的浪費時間和揮霍青春是一種奢侈啊。“一定要找時間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一次”——越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越是什么都不會做。”

木竹櫻的話已經(jīng)開始有些不明所以,或許,這也是她迷茫的直接表現(xiàn)。

就像是失去意義的人無論怎么處世,都無法獲得歸屬感。

這種情況最后一定會走向極端。

“你怕黑嗎?”我突然問。

“怕啊!我好害怕哪一天自己會迷失在里面...”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微微顫抖。

“不早了,我打車送你回去吧。”

對話即將失控,再看到可憐的她那可憐的動作,再聽到悲傷的她那悲傷的話語,這女孩會徹底刻到我心底,所以我逃避起來,自顧自的向馬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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