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話本小說里迷路亂闖誤入妖獸巢穴的跌宕起伏情節，也沒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心理變化。

視野從茂密蔥蘢的樹林里解脫出來，跳到這一馬平川的平原上的那一刻，就牢牢鎖在了一個茹毛飲血的身影，好似巍巍然不可逾越的高山，光是矗立在那，就霸道地攔下所有視線。

這是一只狀如白犬的巨獸，黑首獠牙，鬃毛如獅。背上是若云擺動的雙翼，此刻輕輕收攏在兩側，羽鱗柔軟得像村西頭的雪綿，在夕陽的注視下晶瑩剔透，流光溢彩。

它趴伏在平原上，就像突兀聳立的小山，又如難窺全貌的天峰，令人望而生畏。

何長青的到來并沒有打斷它的進食。沒有絲毫分神，它正全神貫注地一點點撕咬身下的白額吊睛大蟲，吃得極細，極慢，也極優雅，像是在進行著一場神圣的儀式。

不需要任何挑揀，皮毛骨肉在它嘴里一合一磨都成骨粉肉糜，只剩下血水從缺口處汩汩而出，浸潤大地。

一陣晚風吹來，在平原上拂起陣陣波浪。原本有些堅硬硌腳的胭脂般紅艷的小草，此刻都柔軟舞動。恍惚間，何長青以為時間回到了上古之前，看到了一場盛大隆重、普天共襄的敬神大典。

神明享受了祭品，余裕恩賜了子民，信眾陷入了狂歡。

它不在意突然闖入的人類，就如同高高在上的天神，不會關注蹦跶的螻蟻。

但滄海桑田，它既不是俯首人間的神獸，何長青也不是砧板上的魚腩。

失神片刻，何長青理智回歸，渾身打了一個冷顫，細膩如玉的肌膚此刻也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縱然是有初次見到的緣故，內心震撼莫名，卻也不該被奪了心魄似的出神，將自身陷入莫大的危險之中。

在這不似人間的威儀華表下，不能忽視的，是其兇獸的本色。

回過神來，何長青這才發現，這只兇獸還生著其他特征——背上淡淡的虎紋，額頂突出的銳角，耷拉在草地里的獅尾。兇怖威狠的氣勢更甚，高貴優雅的氣質卻立時落了一大截。

就如美玉天成，卻缺落了一角，多出了道細若游絲的裂痕。美則美矣，但不再攝人心魄。

蕭槐仍然沉浸在震懾之中，勾了魂樣呆若木雞。他也是第一次在白天見到兇獸的形神。

從前，他們總是待到兔升烏走的時分，月明星稀，遙遙凝望小山般巨獸的身影。而這只睡覺會蜷伏盤臥的天馬，除了蕭求燃獵頭曾大膽地欺進三十里距離觀望過，他們都是能避多遠就有多遠。

天馬也只是蕭求燃的猜測。在蕭槐眼里，就是大到嚇人的一頭兇獸，唯恐避之不及。

“真是漂亮啊。”何長青忍不住發出贊嘆，難怪一直是傳說中最受仙神追捧的坐騎。

隨手錘了肩上人胸口一下，蕭槐吃痛醒轉，想起來自己的目的。

“沒想到吧，這只兇......天馬，是這禁區外圍地帶的霸主。它棲息在石林之前，為的就是利用化生池不斷突破。”

“你若是怕了，就退回林子等到晚上再走。只是，你每等一會，蕭喬那些人就......”

啪！

“聒噪。”

清脆的巴掌直接扇沒了后面的話，蕭槐劇烈咳嗽，從嘴里吐出血沫和牙齒。

而后被何長青隨意摔在草地上，銳利的草尖和邊緣細密的鋸齒把剛止血的后背又添新傷。

“你......你這是？！”

還想繼續放兩句狠話的蕭槐忽然愣住，看著何長青掏出一張杏黃色的草紙，也不拿筆，伸出食指沾了點口水就在紙上飛快移動。

未幾，隨著運指如飛，空氣中似有弱風拂動，草紙微微泛起光芒。

輕輕一抖，草紙浮空，自行落在了蕭槐袒露的胸口。

黃紙才貼到皮膚的瞬間，蕭槐的身體猶如抽空了骨架，血氣潰散如霧，再運不起丁點力氣，軟趴趴地陷入血草之中，渾身衣服被割裂成染血的一條條布。

“你對我做了什么！”

驚怒交加，蕭槐仰起全身上下唯一還能控制的頭顱，大吼出來。驀然，腦海中似有靈光一閃，回憶起年前去小山鎮趕集時，在茶店里聽到的新談資。

“你對我用了什么法器......不對，你是符修！”

蕭槐的恐懼之色再難掩蓋，這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少年，不僅肉身修為深不可測，還是武法雙修。

即使對蕭求燃再有信心，對那神秘的殘損石劍再高估量，望著眼前冷冽如霜的面孔，心里終于是沒了底。

現在才發現，這個少年，好似從頭到尾都沒表現出過畏難、猶豫的神色。

何長青朝天馬緩步走去。許是剛剛的場景太過新奇，天馬也為之側目，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還是幼年體就有四步圓滿的修為，這就是神獸血脈的優勢嗎？”

何長青低聲自語，從一些特征細節上判斷出這只有著天馬血脈的雜血后裔年歲不過半百，從靈獸普遍悠久的壽命來看，相當于人類八九歲孩童的發育階段。

“正好來檢驗一下，我這傷勢痊愈，修為突破后的......”

念動即身動，何長青邁開步伐，速度越來越快。五指捏合成拳，只是這么一個動作，猶如長鯨飲水，將周身涌動的狂風猛烈壓縮，盡皆攢入拳心！

巨大的能量在拳頭釋放出巨量的光與熱，宛若逆勢而上的流星，將天邊似火的晚霞都閃耀著黯淡，要化作這天地間，唯一的焦點！

“極境之力！”

沒有任何阻礙！蠻橫疾馳的氣流將身前的泥土坎坷不講道理地破出一條坦途。何長青只需要加速，加速，再加速！手里的光，越來越亮！

所過之處，赤草灰飛，如土龍犁道，經過的路徑都破出一條深溝，露出暗紅色的土壤，冒起灰煙。

天馬倏爾人立而起，云翼抻展，小山般龐大的軀體竟難以想象得靈活！

只見得大地上拔起一座雄偉的山峰，黑夜提前降臨在這片血色平原之上。遮天蔽日的身影，仿佛為蒼穹拉下垂天之幕，天地為之一暗。

前一刻如曜日般灼熱、比夕霞還奪目的流星，此刻明滅不定，好似隨時就要被風吹滅，如那仲夏夜曇花一現的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