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珠簾后，空氣里各種氣味混雜，崇明站在朝華居的門檻，蟒袍下的手緊握到泛白。身后就是大雪，屋里的溫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的腳似僵硬的凍住，心里暗暗的后悔，方才沒把話聽全。

他的心，在踏進太子妃的春和宮里，他的心近日不知怎么的，懸而未決，隱隱生出的后怕和惶恐鋪天蓋地，沒有源頭。

在聽到殿內妃嬪開口的那一刻，他隱隱察覺到，這不安和忐忑，來源于何處。

這屋里，無非就是尋陽和李奉儀了，這空氣里隱隱彌漫開的血腥味……

崇明腳步一步步沉重，直到拉開珠簾，看到尋陽癱倒在地，胸膛上的血窟窿像是朵妖冶的花，他眼前天花亂墜，下意識的想上前，直到，眾妃嬪趕來，他理智回籠，垂眸下去，神思不附。

太子妃驚訝的叫了一句：“這是誰干的？！”

崇明似是很心痛的對著李奉儀道：“你是不是瘋了！”

李奉儀手里握著刀，抬眸看向崇明，那眼神，意外的薄涼，宛如一把利刃，透過肉體直接刺破靈魂。眼神與李奉儀對視上的那一刻，意外的慌張，這一刻，他恍然明白，終于還是有人知道了。

都說李奉儀瘋癲，精神失常，可眼前她平靜的坐在地上，一身的華衣，珠寶堆砌，帶血的利刃，還緊緊握在手中，哪里又有半分異樣？

“是妾身捅的，又當如何？”李奉儀看向地上的尋陽，似是憐憫：“太子殿下，您要是再不救她，她今日，或許真的就要喪命于此。”

沒人注意崇明發紅的眼睛，他死死盯著李奉儀，余光卻始終不能忽略一邊幾乎昏厥過去的尋陽。

李奉儀咯咯的笑起來：“太子殿下，你應該感謝我，沒有一刀，刺穿她的心臟，才讓太子殿下你，還有挽回的余地。”

李奉儀兀自大笑起來，崇明咬著牙，“傳孤旨意，以后沒有孤的旨意，李奉儀，不得離開金水殿半步。”

雖說是個奉儀，重傷也是有罪的。

結果，竟就這般輕拿輕放。

旁人如霧里看花，誤以為崇明對柳奉儀竟如此情深似海，或許連尋陽都看不清，可李奉儀，卻在明白不過了。

知道太子的苦衷也罷，往他傷口上撒鹽報復也罷，步步為營，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自然可以粉飾太平，直到眼前，明白崇明的意圖，她才像真正的瘋了。

“是想把所有矛頭對著我？！”眾人聽的云里霧里：“以為這樣做，就能護她周全？她會恨你的！她會恨你的！”

尋陽其實意識并未完全昏迷。

病如蒲草，整日纏綿病榻，意識模糊，眼前走馬觀花，仍舊時常想起烏蘇山烏蘇廟，想起那廟里，敲著木魚清心寡欲的和尚，不知怎么就變成了擁有三妻四妾的東宮太子。

眼前一道刺眼白光劃過，然后是刀子刺進血肉的聲音。

尋陽甚至沒來得及從夢里睜開眼，一把刀子，已經捅進她的小腹，鮮血汩汩，她掙扎的爬起來，卻一不小心摔下榻。

傷口加深，血流更甚。尋陽雙手使勁按著仍在流血的傷口。面前的李奉儀，看著她的眼里全是憐憫，可刀子，也是實實在在的捅進來。

她痛的宛如窒息，眼里卻沒劃過任何人的模樣。

直到，原本安靜下去的屋子里，有人闖了進來，她看清了眼前人黑色的蟒袍，也目睹了身后一幫烏泱泱的妃子跟了進來。

她聽見他的正妻驚訝開口，聽見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不是對她說的。

他說：“你是不是瘋了！”

他給傷她至深的李奉儀判刑，無足輕重。

此刻，尋陽徹底陷入昏迷。

恨啊，是真的很恨。

夢是他給的，也是他親手粉碎的。

從始至終，好像都是他一個人的鬧劇。

她在他眼里，真的不過爾爾，即使把她參合進來，攪得整個人支離破碎，他也無所謂。

周身亂糟糟的一片，李奉儀被兩個太監好生的壓了下去，崇明既沒有沒人看穿的窘迫和憂慮，那句話猶然在耳：她會恨他的。

她會恨他的。

那就恨吧。

恨，也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