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繁早就死了，在母親去世的時候就死了，江舒年的死對她而言更像是挫骨揚灰，她無論從精神還是肉體已經(jīng)連渣都不剩了，她如今只想為江舒年報仇，只要大仇得報，她就會毅然決然離開這個世界，另一個世界里有母親，有江舒年，有幸福。

趙君昊錯愕得不知如何反應(yīng)，“是你的心臟嗎？醫(yī)生不是說沒事了？”

“我怕李南星知道會傷心，不叫醫(yī)生告訴她，不過對你沒有隱瞞的必要?！?

“這不可能，我們換個醫(yī)院再查查，一定是醫(yī)生搞錯了，你還這么年輕，怎么可能就...”

“我失眠抽煙酗酒，要么兩三天不吃飯，要么暴飲暴食，其實我的身體早就出了問題，醫(yī)生只是幫我確認了而已。”

“可不管什么病總是可以治的，你自己不要先放棄。”

“醫(yī)治不死病，面對現(xiàn)實也不算放棄。”

看到自己一番話把眼前這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弄得都要哭了，陳繁心里有些內(nèi)疚，她想給他個擁抱，還沒伸手就被他緊緊抱在懷里，這樣結(jié)實的懷抱她曾經(jīng)感受過，是江舒年以為她想跳樓那天，他也是這樣緊緊地把自己抱在懷里，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這樣的感覺，真好。

這一個星期以來，于子龍總能在小區(qū)里遇到同一個女人，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會遇到她買菜回來，上午出門的時候會看見她在遛狗，下午出門的時候她又在慢跑，有時候一天能遇到兩三次，女人每次都微笑著和他打招呼，禮貌地點點頭。自從他把以前的事告訴他老婆成倩倩，她就再也沒去醫(yī)院看過他，出院回家后成倩倩也不讓他睡臥室了，一天說的話不超過三句，成天冷著一張臉，他在家住的難受就干脆去上班了，結(jié)果單位的人對他更是嘀嘀咕咕指指點點，他又請了病假，繼續(xù)回家“休養(yǎng)”。

他很不理解成倩倩這種行為，都幾百年的老黃歷了還吃醋生氣，女人的心眼真是比針尖還要小，他也不想總看她的臉色，一天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小區(qū)里晃悠，有小孩子玩鬧就看小孩子玩鬧，有人下棋就看別人下棋，有人聊天就聽別人八卦，最近他總是在等那個女人的出現(xiàn)。

上午十點多，于子龍在經(jīng)常遇見她的九號樓附近轉(zhuǎn)了半天，遠遠地看到她走了過來，今天她穿了一件紅色長裙，外面套白色毛衣，這樣的對比強烈的顏色讓她十分打眼，她懷抱一個牛皮紙袋低著頭緩慢前行?？此臉幼樱坪踅裉煨那椴惶?，于子龍正想著她已經(jīng)走到自己身邊，忽然見她腳下一崴，整個人失去平衡將要摔倒，于子龍急忙英雄救美將她扶住，不過她手里的袋子卻摔在了地上。

“美女，沒事吧？”

“沒事，不小心崴了一下，多虧您了?！迸藳_他笑了笑，準備去撿地上掉落的東西。

“我來幫你?！?

在女人連聲“不用了，我自己來”的阻攔中，于子龍撿起了地上散落的東西，一盒一盒的好像是藥，他仔細看了一下，都是益腎壯陽的補藥，女人尷尬地從他手里搶過來放進了袋子里。

“麻煩您了，我先走了?！迸说哪_還有點不利索，就這樣一腳深一腳淺地匆匆離開。

準備晚飯的時候，趙君昊和王小勇掐著點兒來了，王小勇還是打著蹭飯的旗號，而趙君昊第一天晚上來的時候就表明了心意，他要追陳繁，這是他和陳繁商量好的說辭。不管是江舒年還是生病，陳繁都沒有告訴李南星，他只是想陪陳繁說說話，在她還剩的時間里讓她盡量開心一點，陳繁沒有拒絕，卻也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只能做朋友。

不過他們四個都不怎么會做飯，所謂晚飯就是陳繁接糖豆回來的時候買點面條，然后把一堆有營養(yǎng)的菜混在一起炒熟，配上煮熟的面條就算一頓飯了。所以這次趙君昊來的時候在餐館打包了幾個菜，這頓晚餐總算有模有樣了。

“今天處理了一個電信詐騙，我跟那個大媽說的我都快缺氧了，人家死活不聽我的，硬要給騙子賺錢，我真是服了?！?

“你們?nèi)嗣窬觳痪驮?..”

“為人民服務(wù)為人民服務(wù)，我知道了，你教育過很多次了?！辈坏壤钅闲前言捳f完，王小勇就接上了。

趙君昊笑笑，給陳繁夾菜。

“你現(xiàn)在轉(zhuǎn)正了嗎？可以帶學(xué)生了？”

“還早呢，我還在培訓(xùn)，熟悉現(xiàn)在的課本，順便干點雜七雜八的活兒。”

“以前真是看不出來，你居然是學(xué)數(shù)學(xué)的，怪不得邏輯思維這么強，什么都能落到人民警察頭上?！?

“食不言寢不語，好好吃飯行嗎？”李南星又白他一眼，每次王小勇來吃的最多的都是李南星的白眼。

吃完飯趙君昊跟著陳繁去了她的臥室，關(guān)上門兩人趴在窗臺上開始例行聊天。

“今天有沒有不舒服？按時吃藥了嗎？”

“吃了，我還好。”

“什么時候去檢查告訴我，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平時也很忙?！?

“沒事，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嗯，王小勇這人怎么樣？”

“小勇？”趙君昊愣了一下，“挺好的，就是有時候話多，做事沖動，他怎么了？”

“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裝傻？”

“看出什么？”

“王小勇喜歡南星?！?

趙君昊猛地朝門口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想透過門板看到他們在干什么，“他們？”

“你們男人太遲鈍了?！?

“我真沒看出來，我就說呢這小子天天下了班就跟著我，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

“改天你側(cè)敲旁擊問一下，算了你肯定不會，你直接問他是不是認真的，我不想南星受傷害。”

王小勇和糖豆非常投緣，也許是因為王小勇童心未泯，正是男人至死是少年，他和糖豆拿著奧特曼和怪獸玩得不亦樂乎，在李南星的記憶里，唐志澤從來沒有這樣陪孩子玩過。

“你說他倆在里頭干啥呢？”王小勇假裝被打死，握著怪獸躺在地上。

“你管這么多累不累？”

“我就是好奇呀，你不好奇嗎？”

“不好奇?！?

“你就裝吧，我不信你不好奇。”王小勇一翻身起來，舉著怪獸去追糖豆。

李南星很奇怪，王小勇和自己說話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隨意了，好像就是從自己搬家開始，離開了那個別墅之后，王小勇像是別墅之下壓著的石猴終于得見天日。

“我們焦局今天找我談話了，說有人舉報我私生活混亂，勾引有夫之婦出軌?！?

“一定是唐志澤，為了糖豆的撫養(yǎng)權(quán)他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那你怎么跟領(lǐng)導(dǎo)解釋的？”

“我說兩千年前商鞅就說了，法治不誅心，不能因為我有這個想法就舉報我吧，我還沒干這事呢?！?

“你說什么？”李南星被嚇了一跳。

“哎呀我知道你聽懂了，別再讓我說一遍了，多難為情?！?

糖豆拿著奧特曼坐在了王小勇的身上，高興地咯咯笑著。

“那你們領(lǐng)導(dǎo)怎么說？”李南星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

“叫我檢點一些注意影響，別給人民警察抹黑。”

“我明天約唐志澤再談?wù)??！?

“其實我說句實話，你把糖豆給他們也不會有問題，這是他們親孫子，他們條件比你肯定好多了吧，人家不會虧待糖豆的?！?

“經(jīng)濟上肯定不會，跟著他們糖豆能上最好的物質(zhì)生活，可我不能讓他變成唐志澤那樣。”

王小勇捏了一把糖豆的臉蛋，點點頭說，“說得對，我們糖豆可不能變成那樣。”

“誰跟你是我們？”

“我和你啊，剛剛我不是跟你表白了么，你又沒拒絕。”

“我也沒同意。”

“不拒絕就是同意唄，這還能有中立呢？”

“我今天才發(fā)現(xiàn)你這么無賴。”

“我可不是，你別看我現(xiàn)在跟你云淡風(fēng)輕地聊天，其實我心里緊張地要命，來之前我在心里打了一百遍草稿了，該什么時候說該什么語氣說，怎么盡量說的自然不刻意，不過現(xiàn)在不是流行年下戀么，我們也趕趕時髦唄?！?

李南星又好笑又生氣，決定還是不搭理他比較好。

兩天后，于子龍又看到那個女人，在小區(qū)健身器材旁邊的石凳上坐著，他只看背影就敢肯定是她。

“這么巧，”于子龍整了整衣服箭步走過去，“怎么哭了，家里出事了？”

女人見有人過來急忙拭去眼淚，看到是他似乎松了口氣，“是你啊，我沒事，風(fēng)大吹的?！?

“真的沒事？都是鄰居，有什么煩心事就說出來，我也能幫你出謀劃策?！庇谧育堊诹伺赃叺氖噬?。

“謝謝大哥，我沒事，我就是剛搬過來有點不適應(yīng)?！?

于子龍忽然覺得自己抓到了機會，“剛搬過來啊，那你加咱小區(qū)的群了嗎？”

“沒有?！?

“那我加你，一會兒把你拉到群里，有個什么停水停電啊物業(yè)維修啊群里都有通知，這個方便。”

“午夜?jié)獠瑁磕氵@名字有點怪啊，”于子龍笑著說，“大半夜喝濃茶不怕失眠嗎？”

“失眠也無所謂，反正我白天也沒事?！?

“你不上班嗎？”

“不上，我老公想讓我做全職媽媽?！?

“那怎么不見你帶孩子出來玩呢？”

“我倒是想有呢，”女人說完臉一紅，“我還有事先回家了。”

于子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想到那天掉在地上的益腎壯陽藥，心里明白了幾分。

晚上十點多，陳繁躺在床上等著手機響起，沒多久，信息提示音響起，陳繁拿起手機一看，果然是于子龍，他上鉤了。

以前靠著李南星，陳繁從不為錢發(fā)愁，如今這情形要用錢也不能伸手再要，看了一圈的房子，總算找到符合她要求的，房租押一付三就得七八千，她一邊刷著手機一邊想怎么辦，手機頁面就出來個貸款廣告，陳繁心下一喜，就它了，不過對不起，這錢我肯定是不會還了。

趁著唐志澤去了公司，吳心垚按照廖磊的要求去酒吧跟他見面。

“磊少，好久不見?！眳切膱悷崆榈睾土卫诖蛘泻?。

“真是好久不見，看來休養(yǎng)得不錯，氣色很好嘛。”等吳心垚坐下，廖磊借著拿手機不動聲色地向一旁挪了挪離她遠了些。

“最近唐志澤很忙，他不帶我去公司我沒辦法拿筆記本，你之前不是說不急嗎？”

“此一時彼一時，你可以找個借口去他辦公室，總之要快?！?

“出了什么問題嗎？”吳心垚有些緊張，她想到方仲說過的話，這東西會要命的。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擔(dān)心，錢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按你說的四百萬，一分都不少?！?

“好的磊少，我想想辦法?！?

廖磊見她聽到四百萬就馬上答應(yīng)，心里嘆了口氣，這女人可惜了。

于子龍開好了房間美滋滋地等著女人上門，他這些年不是沒有過花花腸子，但礙于岳父的壓力他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有賊心沒賊膽，成倩倩又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主，隨時打電話查崗不說，查手機更是家常便飯，也幸虧這段時間倆人冷戰(zhàn)分房睡，成倩倩懶得管他正好給了他撩撥女人的機會。不過短短五天甜言蜜語的轟炸就哄得女人答應(yīng)跟他開房，他覺得自己的男性魅力實在爆棚，想到這他又來到鏡子前好好地照了照，他更覺得女人是被自己的領(lǐng)導(dǎo)氣質(zhì)所吸引。

半個小時他的手機響了，女人發(fā)來的信息，“我到門口了?！?

“你這里怎么了？動過手術(shù)嗎？”陳繁趴在于子龍的胸口，用指腹輕輕撫摸著。

“這啊，說來話長了，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就在咱們小區(qū)，碰見有個流氓對一個姑娘動手動腳，遇到這種情況肯定不能視而不見啊，我就挺身而出，沒想到那個流氓居然還帶了家伙，一刀就扎在這兒，差點沒要了我的命。”

“是嗎？那你這算是見義勇為吧？”

“那當(dāng)然，是不是更崇拜我了？”

“崇拜，沒有見義勇為我也崇拜，你這么有文化，說什么都頭頭是道的。”

“跟你老公比，你崇拜誰？”

“當(dāng)然是你了，提他做什么多掃興?！标惙庇檬种副葎澲鴤诘拈L度，默默記在心里。

于子龍初嘗偷腥的好處，連著三天和陳繁在外面開房，他不敢不回家，陳繁也借口說晚上要回家給老公做飯，好在沒有耽誤接糖豆放學(xué)。

“下周我老公要出差半個月，你來我家吧?！?

“好啊，我每天下午都去找你?！?

陳繁把臉扭到一邊，“之前說一秒都不想和我分開，想抱著我入睡都是騙我的?！?

“我沒有騙你啊，我說的是真的，但是我不能讓我老婆知道啊，我晚上必須要回家?！?

“你不陪我就是騙我，咱們就算了吧以后別聯(lián)系了。”

“你別生氣嘛，你讓我想想辦法?！?

“還能有什么辦法，你回家陪你老婆好了。”陳繁掀開被子就要走，于子龍急忙把她抱回來。

“我想到了想到了，明天周四我假裝去上班，等周五回去我就告訴她單位派我下周出差，等你老公走了我就去你那兒，這樣咱們不就能日日夜夜在一起了？”

“這樣還差不多，算你有良心。”

回到家陳繁把里里外外穿的衣服統(tǒng)統(tǒng)裝進袋子里扔掉，又好好地洗了兩遍澡，這幾天天天如此感覺自己都洗脫了兩層皮，然后去接糖豆回家，路上趙君昊打開電話說晚上帶飯過來，這幾天他和王小勇都沒來，臨近年底，大約又要忙起來了。

“我問過小勇了，他說他是認真的。”趙君昊把帶來的菜每一樣都分一些出來，李南星說有事要晚點到家。

“他是個靠譜的人嗎？”

“在做人這方面肯定是靠譜的，可感情的事，誰能打包票一定是一輩子呢？”

“你說的也有道理，感情的事誰能打包票呢?！?

“別想這么多了，傷身體，李南星又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她知道怎么處理?！?

“她其實就是個小姑娘，南星從小長得漂亮，追她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她媽不許她談戀愛，有時候書包里被塞了情書，她媽會拿著情書去班里公開朗讀，讓他們都下不來臺，南星直到研究生畢業(yè)都沒有談過戀愛，唐志澤是她媽給她介紹的，兩人認識一個月就結(jié)了婚?！?

“那搞不好王小勇就是她的初戀了?！壁w君昊打趣道。

“其實你這個人也挺幽默的，平時別總板著臉，笑一笑十年少，你沒事多看看笑話?！标惙闭娴挠X得趙君昊是個好人，一個很值得嫁的人，只可惜不是她的良緣。

“我也沒有板著臉，我媽說我從小臉色重，和小朋友正玩兒著呢，突然就掛了臉，有些小女孩都會嚇哭?！?

陳繁忍不住笑了，這大概是她這些天最開心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