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月夫人說：“我們必須盡力表現得一如既往。這是最好的辦法。我們都要去祝芝云家喝茶。”

然后我對她說：“夫人，我覺得你太了不起了。”

徐秋月夫人說：“你不知道……”

接著，就在即將走出房間的時候，徐秋月夫人又轉回身來，說道：“你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安慰。”

然后徐秋月夫人回了自己的房間，我想她哭了。我再次看見她是他們大家準備出發的時候。她戴著一頂寬檐兒帽，遮住了臉，這頂帽子她幾乎從沒戴過。

唐柏虎顯得心神不寧，但還是努力硬著頭皮撐著。祝芝山盡量裝作若無其事。那個沈九娘看起來就像一只得到奶油罐子的貓似的，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他們一起動身，在大約酉時四刻（18時）的時候他們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再也沒找到機會單獨見徐秋月夫人。吃晚飯的時候她非常安靜沉著，飯后早早就上床休息了。我想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忍受著怎樣的痛苦吧。

那個晚上被唐柏虎和秦蓮一直沒有間斷過的爭吵占據了。他們又搬出了那個老掉牙的去教坊的問題。唐柏虎的脾氣很急，煩躁不安，而秦蓮則難纏得出奇。

本來整件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了，秦蓮的裝備也都置辦齊了，看起來再就這件事爭論沒有任何意義，她卻突然又開始為此抱怨不已。

我毫不懷疑，秦蓮也感覺到了空氣中那種緊張的氛圍，這種氣氛跟對其他所有人一樣也對她造成了影響。

恐怕我也是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緒之中了，要不然我本該去試著制止秦蓮的。這場爭吵最終是以秦蓮將一個鎮紙扔向唐柏虎，然后沖出房間而告終。

我追著秦蓮出去，嚴厲地告訴她，我為她小孩子般的行為感到羞恥，

但她的情緒依然處于失控中，我想最好還是讓她單獨待一會兒。

我有些糾結是否應該去一趟徐秋月夫人的房間，但最終我想那也許會打擾她，使她更加煩惱。

自那之后，我就一直希望當時要是克服了自己的羞怯，堅持讓她和我談談該有多好。如果她和我談過，結局可能就會完全不同了。

你也知道，徐秋月夫人沒有一個可以傾吐的對象。盡管我很欣賞有自制力的人，但我也必須很遺憾地承認，有時候這會走到另一個極端。讓感情得到自然的宣泄應該更好吧。

我回房間的時候碰上了唐柏虎。他跟我道晚安，但我沒有理他。

我記得第二天早上天氣非常好。想必在周圍如此安寧的環境下，一覺醒來會產生一種感覺，那就是每個人都一定不會再做傻事了。

我在下樓吃早飯之前先去了秦蓮的房間，但她已經起床出去了。我撿起一條她扔在地板上的破裙子帶下樓，準備叫她早飯以后去補一補。

然而，她已經從出門去了。于是我自己吃完早飯以后就出去找她。

我說這些是為了說明那天早上我為什么沒有更多地和徐秋月夫人在一起。可是當時我覺得去找秦蓮才是我的職責所在。她很淘氣，非常固執，死活不愿意補她的衣服，在這個問題上我可沒打算遷就她。

我發現她的一件衣服不見了，于是就去湖邊找她。不過無論是水里還是岸邊的石頭上都沒有她的蹤影，所以我想她也許去了祝芝云的家，他們倆可是忘年交。因此我又自己劃著船到了對岸繼續找她。

最終我也沒找到，只得空手而歸。回來的時候我看見徐秋月夫人、祝芝山和祝芝云都在陽臺上。

那天早上天氣很熱，尤其是在背風的地方，好在屋子和陽臺還比較陰涼。徐秋月夫人提議說也許他們會想要喝些冰鎮的酒。

屋子旁邊有一個的小院子。徐秋月夫人沒有用它來種植物，而是把它改造成了一個類似藏酒的地方，在架子上存放各酒，此外還有一個小冰鑒，每天早上里面都裝滿冰塊，總是會冰鎮著一些酒。

我跟著徐秋月夫人一起去那里拿酒。秦蓮就在冰鑒旁邊，正從里面拿出一瓶酒。

徐秋月夫人走在我前頭，她說：“我要一瓶酒，拿下去給唐柏虎。”

現在已經很難弄清當時我是否應該有所懷疑。我幾乎可以肯定徐秋月夫人說話的聲音完全是正常的。

但我也必須承認那時我的心思都放在了秦蓮身上，而不是她。秦蓮站在冰箱旁邊，我很高興地看到她紅著臉，顯出愧疚的樣子。

我嚴厲地批評了秦蓮，讓我意外的是她竟然出奇的溫順。我問她到哪兒去了，她說她去湖邊了。

我說：“我在湖邊沒看見你。”

秦蓮笑而不答。

我又問秦蓮，她的外套哪兒去了，她說肯定是落在湖邊上了。

我說起這些細節，也是為了解釋清楚我為什么會讓徐秋月夫人自己把酒送去了花園。

那天上午后來的事情在我腦中基本是一片空白。

秦蓮拿來了她的插針墊，乖乖地補起了她的裙子。我記得我應該也縫補了一些家里的床單桌布之類的東西。

唐柏虎沒有上來吃午飯，我很慶幸他至少還算是識大體的。

午飯以后，徐秋月夫人說她要去花園。我想去湖邊把秦蓮的衣服撿回來，我們便一起走下去。

徐秋月夫人進了花園，我正繼續往前走，就被她的喊聲叫了回來。正如上次你來看我的時候我告訴你的那樣，她吩咐我去找大夫。我往上走的半路上碰見了祝芝山，接著我就返回了徐秋月夫人身邊。

這些就是我在案件調查以及后來在公堂上講述的情況。

而我即將寫下的是一些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事情。對于我被問到的所有問題，我都是據實以告的。然而我確實隱瞞了一些事實，這讓我背上了負罪感……

我并不為此感到后悔。即使舊事重演，我依然會這么做。

我心里很清楚披露這些事實可能會讓我受到怎樣的譴責，但我并不覺得在經過這么久之后，還會有誰真的把這些看得如此重要。尤其徐秋月夫人又是在沒有我的證詞的前提下就被判有罪的。

以下即是當時發生的情況。

如我所言，我遇到了祝芝山，接著我就用我最快的速度又沿著小路跑了回去。

我穿了一雙布鞋，而且我一向腳步很輕。當我來到花園敞開的大門時，看到了下面的一幕。

徐秋月夫人正忙著用她的手絹擦拭桌上的啤酒瓶。擦完之后，她拿起她死去丈夫的手，將手指按在酒瓶之上。她做這些的時候很警覺，不時地側耳傾聽。我從她臉上露出的那種恐懼看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頓時恍然大悟。毋庸置疑，徐秋月夫人毒死了她的丈夫。而我對她卻沒有半點責備之意。是唐柏虎把她逼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因此他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徐秋月夫人，她也從來都不知道我目睹了這一切。

徐秋月夫人的女兒不能夠靠著一個謊言去撐過一輩子。無論得知真相會讓她有多痛苦，她都應該明白，真相才是唯一重要的。

替我轉告她，她的母親不必接受他人的評判。一個深愛著對方的女人被逼無奈，超越了她所能容忍的限度，才做下這種事。作為她的女兒，應該理解并且原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