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包公子：

就像我答應過你的，我把所有我能想起來的與十六年前發生的慘劇相關的事情寫成了一份記錄交給你。

首先我要說的是，我把我們最近會面時你對我說過的所有話又做了仔細的斟酌，結果越想越覺得徐秋月毒害她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個結論總是顯得很突兀，只不過因為沒有其他的解釋，再加上徐秋月自己的態度，使得我對此也人云亦云，信以為真。

畢竟，如果不是徐秋月干的，還能是誰呢？

而自從和你見面之后，我又慎重地考慮了當時就被提出、在審判過程中方唐鏡也提到的另一種可能性。即唐柏虎是自殺身亡的。

盡管那個時候依我對唐柏虎的了解，這個答案看似荒誕不經但我現在覺得該是改變看法的時候了。

首先，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徐秋月對此深信不疑。如果我們相信這位溫柔迷人的女士受到了不公判決的話，那么她自己反復重申的觀點也一定是舉足輕重的。

徐秋月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唐柏虎。如果她認為有可能是自殺，那就有可能是自殺，而不必去管他的朋友們如何懷疑。

因此，我想提出的觀點是，唐柏虎的內心深處有起碼的良知，也有潛在的悔恨和自責，還有對于自己秉性導致的恣意妄為的絕望之情，而這些只有他妻子明白。

我覺得這種假定并非不可能。唐柏虎也許只在徐秋月的面前才會表現出自己的這一面吧。

雖然這和我平時聽到的唐柏虎所說的話并不一致，但事實上大多數男人的性格中都會有不為人知、與平素迥然相異的一面，當這一面顯現出來，即使是那些熟知他們的人也會大吃一驚的。

你也許會發現一個嚴肅而備受尊敬的人在私下里其實粗鄙不堪，而一個庸俗的、只懂賺錢的生意人暗地里卻可能對一件精美的藝術品青睞有加。

冷酷無情的人也許會懷著一顆鮮為人知的仁慈之心，而慷慨大方、樂善好施的人本性中卻可能隱含著深藏不露的殘忍無情。

所以唐柏虎內心里可能會有一點點病態的自責，他越是這么由著性子為所欲為，處處表現他的自我主義，就越會受到心底那份隱秘良知的強烈譴責。

表面上聽起來這似乎不大可能，但我現在相信一定是這樣的。

而我要重申，徐秋月本人對自己的觀點堅信不疑。我想說，這一點無比重要！

那么根據這種新的觀點，讓我們來重新審視一下事實，或者應該說是我記憶中的事實。

我想我應該從慘案發生之前幾周我和徐秋月之間的一場談話說起，因為那也許和此事有所關聯。那是在沈九娘初次造訪唐家農莊的時候。

我告訴過你，徐秋月對于我對她的深情厚誼心知肚明。因此，我也是她最容易吐露心聲的對象。

那段時間徐秋月看起來很不開心。盡管如此，當有一天徐秋月突然問我，是否覺得唐柏虎真的特別喜歡那個他帶來的姑娘的時候，我還是吃了一驚。

我說：“唐柏虎是對給她畫像感興趣吧。你也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

徐秋月搖著頭說道：“不，唐柏虎愛上沈九娘了。”

“嗯，也許有一點點。”

“我覺得遠遠不止。”

我說：“我承認，沈九娘魅力非凡。而我們也都知道唐柏虎是個多情種。但你此時必須明白，親愛的，唐柏虎真正在意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你。”

“別看唐柏虎總是移情別戀，但都長久不了。你才是他心里的那個人，盡管他表現得很惡劣，但那并不會真正影響他對你的感情。”

徐秋月說：“我過去也總這么想。”

我說：“相信我，就是這么回事。”

徐秋月說：“但是這一次，我害怕了。那個姑娘她太真摯了。沈九娘那么年輕，那么熱切。我有一種感覺，這次麻煩了。”

我說：“但也正因為她太年輕，而且如你所言，太熱切，可能反倒會對她起保護作用吧。總體來說，唐柏虎是喜歡追逐女人，不過就這次這個姑娘而言，應該是有所不同的。”

徐秋月說：“沒錯啊，這就是我所擔心的—這次會有所不同。”

接著徐秋月繼續說道：“你也知道，我已經三十四歲了，我們也結婚十年了。而且我也知道，論相貌的話，我是無法和這個沈九娘相提并論的。”

我說：“但你心里清楚，唐柏虎是真心愛你的，對嗎？”

徐秋月回應道：“誰能真的了解男人啊？”

然后她苦笑了一下，說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家閨秀，我真恨不得拿把斧子找那姑娘去。”

我告訴徐秋月，也許這孩子絲毫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十分仰慕唐柏虎，把他當成偶像來崇拜，沈九娘也許完全沒有意識到唐柏虎已經愛上她了。

徐秋月只是對我說了句：“啊！”然后就開始談論花園的事情了。我希望她不再為這件事情擔心了。

在那之后不久，沈九娘就返回了河南府，唐柏虎也有幾周時間沒在家。我真的已經把這件事拋到腦后去了。然后我就聽說沈九娘為了讓唐柏虎完成那幅畫，又回到唐家農莊了。

這個消息讓我感到一絲不安。但是當我見到徐秋月的時候，發現她并不想就此說點兒什么。她看上去和平時沒什么兩樣—既不擔心也不沮喪。我以為一切如常。

也正因如此，后來當我得知了事情的發展時才會感到非常震驚。我已經把我和唐柏虎以及沈九娘之間的談話告訴過你了。我沒有機會和徐秋月談。我們只能簡單地交流幾句而已，這個我也已經跟你說過了。

現在徐秋月的臉龐又浮現在我眼前，烏黑的大眼睛和被壓抑的感情。我耳邊還能回響起她說話的聲音：“一切都結束了……”

我無法向你形容徐秋月說這句話時透出的無盡凄涼。這句話就是事實的寫照。隨著唐柏虎的背叛，對她來說一切也就都結束了。

我確信這也是徐秋月拿走烏頭堿的原因，這是一種解脫的方式。她從我對于這種藥物愚蠢至極的高談闊論中得到了暗示。

這就是我此時的看法。是徐秋月拿走了烏頭堿，下定決心一旦唐柏虎離開她，她就結束自己的生命。唐柏虎可能當場看見徐秋月拿了，或者也可能是后來才發現徐秋月有這個東西。

這個發現對唐柏虎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得知他的行為讓徐秋月有了這種想法，可把他嚇壞了。

然而盡管唐柏虎既害怕又悔恨，卻還是覺得他沒法放棄沈九娘。我能理解那種感覺。任何人要是愛上了她，都會發現幾乎不可能抽身而退。

唐柏虎無法想象沒有沈九娘的生活，可他又意識到沒有他徐秋月也活不下去。于是唐柏虎認定只有唯一的出路。把烏頭堿用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