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張忠民、李政光付了房錢離開旅管,就感受到了強烈的世態炎涼。兩人來時有快馬相送,回時孤零零只能靠雙腳步行。李政光大罵張煦、王曉利是騙子,藉此出出心里的怒氣。
二人上了路,張忠民很快就想到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遂與李政光商量:“俗話說,出遠門一個人是死人,二個人是半死的,三個人才是活人。這是老人千百年來總結出來的經驗,沒有相互關照,一路上難以應付不期之禍。”
李政光亦覺得此話有理,于是就注意路上行人,凡樣子像出遠門的都上前搭訕,問是哪里人,要去何地。一連問了幾個,好容易才問到一個名叫王一風的人同路。王一風是靖州人,長年在長沙做干貨生意,一年中有十幾次在長沙與靖州之間走動,有相當豐富的出門經驗。攀上關系后,王一風好心提醒二位:“出門在外不要輕易相信別人,這個社會很復雜,弄不好輕則失財、重則丟了性命,這些年光是我親眼見到殺人就有好幾起。”
李政光不以為然道:“我們不怕,身上沒有盤纏,恨不得自己去謀財害命,哪還有錢給別人謀。”
王一風變色道:“你這樣說我都怕跟你一起走了。”
張忠民道:“他這張嘴是亂說的,不要怕,我們不是歹人,靖州和都梁出了門算是正宗老鄉。”
王一風道:“都梁我很熟,來長沙或回家都要經過,我一聽口音就知道你們是都梁人,要不我還真不敢搭理你們呢,二位尊姓大名,來長沙辦何事?”
張忠民怕李政光嘴快露了餡,趕緊道:“賤姓蔣,名一民,這位姓黎,叫黎老光,我們是船上的船夫,因船觸了礁在岳州修理,一時半會兒修不好,老板打發我倆先回家。”
“原來是這樣,二位打算怎么走?”王一風見兩位聽不明白,又加一句,“是走水路還是走旱路?”
李政光問道:“走水路有什么好?走旱路又有什么好?”
王一風道:“你們是船夫,走水路的好處比我更清楚。至于走旱路,我覺得沒有什么好處,一是慢,二是辛苦,三是落伙鋪花錢,這些還不算,最大的麻煩是旱路上強盜多。平時我是從不走旱路的。”
張忠民道:“我們從沒走過旱路,想圖個新鮮,既然這樣,不妨一起走水路。”
思想統一后,王一風領著二位西行,走過幾條街市就來到湘江河邊,在一閣樓下等船。張忠民抬頭看時,見樓牌上書有四字——杜甫江閣,原來此處也是長沙名勝。數百年前杜甫在長沙滯留的那段日子張忠民十分熟悉。代宗大歷三年(768),五十七歲的杜甫離開夔州出蜀,三月抵達湖北荊州,北上遇阻,南移公安、石首一帶,又遇阻,過著“飄飄何所以,天地一沙鷗”的離亂生活。冬天,經洞庭到達岳陽寫下千古名篇《岳陽樓下》和《登岳陽樓》。大歷四年早春,杜甫由岳陽前往長沙,舟行途中寫下了《南征》——
春岸桃花水,云帆楓樹林。
偷生長避地,適遠更沾襟。
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
百年歌自古,未見有知音。
“偷生長避地,適遠更沾襟”表現了詩人晚年顛沛流離,浪跡天涯的悲辛生活。為了茍全性命,杜甫常常是今天在這里,明天又在那里,四處逃難,而如今又要南下。
杜甫到了長沙,就在這里以舟為家,寫下了《燕子來舟中》——
湖南為客動經春,燕子銜泥兩度新。
舊入故園嘗識主,如今社日運春人。
可憐處處巢居室,何異飄飄托此身。
暫語船檣還起去,穿花貼水益沾巾。
杜甫在湘江岸邊一直滯留到大歷四年春天,然后離開長沙前往衡州,行前又留下一詩篇——
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
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
賈傅才未有,褚公書絕倫。
名高前后事,回首一傷神。
杜甫晚年貧病交加,奔波不定,這年春天,為了生計,他又不得不離開長沙前往衡州。臨行之夜,酷愛飲酒的杜甫忍不住痛飲長沙酒,沉醉而眠,殊不知借酒消愁愁更愁。第二天清晨,當他無奈地獨自一人揚帆江中時,迎面撲來的卻又是一股春的氣息:湘江兩岸,春光明媚,如此佳景卻又要孤舟遠行,怎能不黯然傷神?
“賈傅才未有,褚公書絕倫。”西漢的賈誼因才高被貶為長沙太傅,唐朝的褚遂良書法冠絕一時,因諫阻立武則天為皇后被貶為長沙都督。這兩位曠世奇才一前一后雖名高一時,被貶后卻都抑郁而死,而今詩人年歲已高,仍舊漂泊不定,無所依托,沒有作為,想到這共同的結局,怎能不黯然傷神?
杜甫離開長沙一年后,果然就貧病而死。
張忠民望著杜甫江閣,發了一陣兒思古之幽情,隨后有客船經過,王一風招手把船叫停,也不問這船要往何處,先登了上去。
船航湘江,向南是逆水,好在水勢平緩,不是十分緩慢。兩岸風光宜人,這讓頭一次坐船的張忠民、李政光貪看不已。約坐了兩個時辰,二人拿出干糧,也分一份給了王一風。吃干糧時,張忠民見一舟子老是看他,心里很是納悶。稍后,王一風入艙向船家討茶喝,那舟子竟用一口都梁北鄉音與張忠民搭話:“老鄉,你們何時到的長沙?”
張忠民聽到鄉音,喜出望外:“我們來好幾天了,正準備離開,老鄉在這船上做幾年了?”
舟子道:“也沒做幾年。二位家住哪里,來長沙干何營生?可否告知貴姓大名嗎?我叫曾銅柱,高沙曾家村人。”
張忠民道:“小姓蔣,蔣一民,這位叫黎老光,都是南鄉人士,也是船夫,因大船觸礁維修,我們從岳州回鄉,原打算從旱路回家,碰巧在路上遇上靖州老鄉,他是干貨商人,長年在外,他說這些年旱路常鬧匪盜,所以選擇坐船回家。”
曾銅柱一愣,繼而問道:“蔣老鄉回家在何地下船?”
張忠民道:“應該在都梁的玉帶橋碼頭下船——我正要打聽,這船要開往哪里?”
曾銅柱道:“這船開往衡州。”
李政光這時驚醒過來,并聽了二位的對話,急道:“那我們馬上下船,改乘直達都梁的那一艘。”
曾銅柱問道:“你們見過有都梁直達長沙的船?”
張忠民省悟過來,知道露餡了,忙道:“我們先坐船到寶慶,再從寶慶回都梁。”
曾銅柱四下里望望,見無人看這邊,遂壓低聲音道:“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出門在外不輕意向陌生人交底是對的,但也不能露餡。”
張忠民問道:“我露餡了嗎?”
曾銅柱道:“你們瞞不過我,我第一眼就看出你們是頭一次出遠門,張口就是十足的外行話,別說是船上做工的,只要是出過遠門的人誰都知道長沙到寶慶、都梁都不通水路,非要走水路時,也是逆水行舟,比走路還慢。你說的旱路上多匪盜,難道水路就沒有河匪?”
張忠民面呈澀顏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不瞞老鄉,我們確是頭一回來長沙,也不是什么船夫。”
曾銅柱問道:“那是干何營生?”
張忠民難以啟齒:“這個……”
曾銅柱道:“不說也罷,我也不會打聽。要你們走水路的靖州老鄉哪里去了?”
張忠民指了指船艙,輕聲道:“正是剛才那位。”
曾銅柱向張忠民招手。張忠民走近,曾銅柱小聲道:“那位靖州老鄉你以前認識?”
張忠民搖頭:“剛剛才認識。”
曾銅柱道:“剛剛才認你就相信他?”
張忠民想了想道:“他應該不會騙我們,我們沒有錢。”
曾銅柱提醒道:“不圖錢那就是另有所圖,我總覺他把你們騙到船上來有點不正常。”
二人正說著話,王一風出來了,張忠民趕緊棄了曾銅柱坐回了原處。王一風看看曾銅柱,然后壓低聲音警惕地問張忠民:“那個舟子和你說了些什么?”
張忠民否認道:“我和他什么也沒說。”
王一風鼻子哼了哼:“明明看到你們交頭接耳,還不承認!”
張忠民隨口撒謊道:“他問我是哪里,我也沒說真話。”
王一風以教訓的口氣道:“出門在外,不要輕易和陌生人話說,當心禍從口出。”
張忠民不以為然道:“人家在這條船上做事呢。”
王一風撇下張忠民,向立在船尾的曾銅柱打招呼:“這位師傅聽你的口音很熟,請問尊姓大名、仙鄉何處?”曾銅柱報了名,王一風說,“曾師傅原來是高沙人士,曾家村那是個有名的地方,道光二十三年出了一件大事,那時候曾師傅還沒出生吧?”
曾銅柱道:“你說的是曾如炷殺死知州徐光弼那檔事吧?那年我三歲了。”
王一風道:“殺死知州的不是曾如炷,是曾以得,曾如炷是鬧事首犯。你們曾家人對此事是如何評價的?”
曾銅柱道:“殺朝廷命官,絕對是十惡不赦的死罪,我的評價是官府很大度、仁慈,雖殺了七八十人,也沒滅他們九族。”
王一風繃著臉:“什么‘沒滅他們九族’?聽曾師傅的口氣好像你不姓曾?”
曾銅柱道:“我與曾如炷不是一個支系的,祖上原在湘鄉居住,到我爺爺的爺爺那一代才遷到都梁,算起來我和曾國藩大人是一脈相承。”
王一風道:“曾國藩是圣人,你們家有好風水。”
曾銅柱道:“我家的風水都被曾大人占盡了,落到我就沒有出息,在船上當舟子。不過曾大人還算認親,我家在高沙建祠請他寫對聯,盡管他身居高位,公務繁忙,還是提筆寫了一聯。這盈聯寫得真是絕了,道是——資水如帶,鳳嶺如屏,四面盡環淑氣;孝子在周,忠臣在漢,千秋無愧宗風。”
張忠民一聽曾銅柱說起了曾國藩的盈聯,忍不住插話道:“這‘孝子在周,忠臣在漢。’你知道是說哪兩個人物?”
曾銅柱道:“說的當然是我們曾家人,天下孝子的典范是春秋末年魯國的曾參;漢代的曾潭是文武忠臣,官拜尚書郎。如果連這個都不知道,我就枉姓一輩子曾了。”
這時船老大從艙里鉆出,立在船首,他見曾銅柱光照顧了與客人說話忘了用力氣搖櫓,干咳一聲喊道:“船太慢了,加把勁,不要耽誤客人的路程。”
曾銅柱趕緊息了口,專心搖櫓。這是一條小型客船,載客量為三十余名,船上有四名舟子,曾銅柱在船尾搖櫓,兩邊各有一名舟子在奮力劃槳,另有一名舟子手持長長的竹篙立在舟首把握方向。
此時太陽已升起數十丈高,曬在臉上有點灼人,王一風幾次提議回艙里休息,張忠民只是不依,李政光本想進去,見同伴不走,他也坐著不動。船上是一陣陣搖櫓劃槳的聲音,曾銅柱沉默了一陣兒,忽見岸邊有一女子走過,就扯開喉嚨唱起了小調——
遠遠見妹飄過來,不高不矮好人才;
走路好比蝴蝶舞,坐下好比蓮花開。
藍襖汗衫花布鞋,妹妹好比牡丹開;
兩眼明似青銅鏡,抬頭照亮九條街。
得妹一言千年想,得妹一花萬年香;
出門三年不帶米,妹的話兒是干糧。
王一風終是耐不住曬,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望著王一風進了艙,李政光就對張忠民道:“這個靖州佬,好像很害怕我們和姓曾的舟子說話,他莫非有什么事瞞著我們?”
張忠民道:“你知道這條船是到哪里去嗎?”
李政光不假思索道:“當然是去都梁。”
張忠民追問:“何以見得?”
李政光道:“王一風是出門老手,他不會亂上船。”
張忠民道:“如果我要告訴你,這條船是去別的地方,從長沙到都梁根本不通水路你會怎么想?”
李政光疑惑地望著張忠民:“你說這條船去哪?”
張忠民道:“衡州。”李政光大驚,起身要走,張忠民扯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李政光憤憤道:“我要去問王一風為何欺騙我們。”
張忠民“噓”了一聲,示意李政光不要大聲:“這個王一風十分可疑,如果他真是歹人,我們得弄清楚他是何目的,先不要打草驚蛇。”
李政光不解道:“我倆除了襠里那東西再無他物,他能圖我們什么!”
張忠民道:“我和你想的一樣,可是我們不能讓別人也這么想,這社會太復雜了。”
李政光道:“他懷疑我們有錢?”
張忠民點頭:“我們說過沒帶一文錢,可能正是這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們犯了這個大忌。”
李政光嘆道:“我們還真不該說這句話……那怎么辦呢?”
張忠民道:“不過也不一定,或許是我們多慮了。”
李政光道:“出門在外,還是多一個心眼好,權當他有謀財害命之心吧,我們應該小心為妙。”
張忠民道:“如果他是歹人,絕不會單人獨馬,應該還有同伙,反之,如果有同黨出現,就能肯定他是個歹人。”
李政光點頭:“有道理,那就多留神吧。剛才那個舟子和你講些啥?”
張忠民道:“他也看出了姓王的是個奸人,提醒我多加防備。”
李政光似有所悟道:“難怪他害怕我們和曾銅柱說話,依我看他是不是靖州人很值得懷疑。”
張忠民點頭:“我也這樣想,反正出門在外,誰都不能輕易相信。”
李政光瞟了一眼還在唱小調的曾銅柱:“他呢?”
張忠民道:“他是都梁人不假,剛才王一風有意試探,如果他說了假話就會在我們面前露餡——從這一點兒證實王一風是存了心機的。”
李政光望著張忠民:“他這樣做有何目的?”
張忠民道:“很簡單,希望我們不要信任曾銅柱,信他就可以了,他擔心曾銅柱向我們透露這條船的目的地。先裝傻瓜也不要與曾銅柱搭話,倒要看他想玩什么花招。”
行了半個時辰,站在舟尾的曾銅柱又向張忠民打招呼:“蔣老鄉前面有一個碼頭,需要買東西可上岸,這里靠了岸要到天黑了才停船。”
張忠民道:“知道了,謝謝老鄉的好意。”張忠民就進艙和王一風坐在一起。稍后李政光也進來了。
王一風問道:“那舟子又和你說什么?”
張忠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窺視,遂如實道:“他提醒我湘潭縣碼頭快到了,可以上岸買東西。”
王一風道:“這個人不地道,最好不要理他。”
李政光問:“他如何不地道?”
王一風道:“誰都知道高沙曾家是一族的,他偏說自己和曾國藩一脈相承,這種人連祖宗都賣,他還能算好人嗎?”
李政光忍了一陣,終是忍不住,問道:“王老鄉,這船直達都梁嗎?”
張忠民吃了一驚,伸手暗掐李政光。王一風也被問得一怔,盯了李政光半晌才道:“長沙沒有直到都梁的船,中間要轉幾個地方,你們不用多問,跟著我走就行了。”
張忠民又暗掐李政光,示意他不要開口,自己趕緊道:“我們聽王老鄉安排,你去哪我們也去哪。”
王一風這才放下心。又過了半個時辰,湘潭碼頭到了,王一風趕緊站在船頭,有數名客人上了船,其中有一位背負包袱的瘦高個與王一風交換了眼色,然后就坐到了張忠民的左邊。這一細小的動作被張忠民看在眼里,他心下一沉,暗忖:這家伙會不會就是王一風的同黨?
船老大到艙內問了一遍,見沒有人要上岸,船又繼續南行。
天漸漸黑了,船到一個小鎮才靠了岸。船老大系好纜繩來到艙內:“各位客官,湘潭縣到了,有要住伙鋪的上了岸就是,別忘了明天辰牌準時開船;在船上過夜的請管好自己的行李。”
王一風對張忠民、李政光道:“二位跟我一起上岸住伙鋪,這船上蚊子多,會把人吃了。”
張忠民道:“我們沒錢,你一個人去吧。”
王一風想了想道:“既然你們不愿去,我也在船上過夜算了。”
張忠民的心提了起來,他是有意試探王一風,想不到這家伙果然不愿離開,很顯然是怕他倆跑了。船上客人都沒有上岸,這年頭錢難賺,能省則省,他們都帶了干糧,吃完后就站在甲板上用毛巾沾了河水擦身子。
后上船的瘦高個一路上不與人說話,張忠民想著如果他們是一伙的,肯定會找機會接頭。他從船尾出來去到甲板上“擦澡”,到了外面,與李政光耳語幾句,他又從船首進了艙中。
船艙里黑燈瞎火,伸手不見拳,客人多數已經上岸乘涼去了,張忠民蹲身接近自己的座位,果然聽到王一風與瘦高個在說話——
瘦高個:“是這兩個人嗎?你不要認錯了。”
王一風:“絕對不會認錯,自從廖星亮哥哥遇害,我就一直跟蹤這兩個劊子手。”
高瘦個:“他們是哪里人,你打聽到了嗎?”
王一風:“他們是都梁人,那劊子手叫張忠民,另一個不知道叫什么。”
張忠民全身驚得汗毛倒豎,原以為王一風只是個謀財害命的歹人,做夢都沒想到竟是廖星亮的黨羽……他屏住氣,再聽下去——
瘦高個:“你是如何與他搭上關系的?”
王一風:“他們第一次來長沙路程不熟,必定要找同伴,我就謊稱是靖州人。”
瘦高個:“你為何不稱是都梁人?”
王一風:“口音不同,那樣會露餡,你在鎮上等了多久了?”
瘦高個:“這兩天我估計你那邊會有消息,一直在碼頭等你,腿都等麻了。”
王一風:“腿麻了不要緊,別把腦袋給麻了。”
瘦高個:“你還別說,腦袋也麻了,幸好你還知道站在船頭,要不就錯過了。看來這是天意,該這兩個劊子手死了。”
王一風:“凌遲我們大哥,不叫他們償命天理難容。”
瘦高個:“如何處置他們?”
王一風:“原來打算把他騙到伙鋪趁熟睡結果了,這兩個窮鬼沒錢住店,等他們疲倦時再下手——你帶家伙了嗎?”
瘦高個:“帶了,兩把二十幾斤的斧頭,我磨了整整三天,可以用來剃頭。”
王一風:“帶了家伙就好辦,半夜過后大家都困了,幾斧頭砍死了往水里一扔就大功告成。”
高瘦個:“他們快回來了吧?”
王一風:“該差不多了,我過去看看。”
高瘦個:“我也想擦個澡,一塊兒過去。”
王一風:“我先走,你等一會兒再來——一起走他們會懷疑。”
張忠民趕緊躲在一邊,王一風、瘦高個都離座后,張忠民回了自己的位置,他伸手摸瘦高個的包袱,果然摸到了硬邦邦的兩把斧頭。稍后李政光過來劈頭就問:“他們沒說什么吧?”
張忠民怕他承受不了,就道:“沒說什么——他問你了嗎?”
李政光道:“他沒見到我倆在一起當然要問,我就說你上岸買東西去了。”
張忠民道:“你馬上到岸上去等我,稍后我有要事與你商量。”
李政光走后,張忠民趕緊來到船尾,他輕輕拍了拍正在打盹的曾銅柱。曾銅柱驚醒過來,認出是張忠民,正要開口,卻被手指堵住了嘴,曾銅柱會意,跟著張忠民上了岸——李政光已經等在那里。
張忠民引著曾銅柱、李政光離船很遠才停下來。不等張忠民開口,曾銅柱就道:“我知道你們遇上麻煩了,那高個子和姓王的是一伙的?他帶了兩把斧頭,我想告訴你們一直沒有機會。”
張忠民點頭:“他們確實是一伙的。”
曾銅柱道:“他們盯很久了——你們帶了很多銀子?”
張忠民將錯就錯:“不是很多,但也不少。”
曾銅柱道:“我明白了,他們想謀財害命,需要我幫什么嗎?別客氣,我們是老鄉。”
張忠民道:“這地方我不熟,求曾老鄉指一條生路。”
曾銅柱想了想道:“這里有一條官道通往湘鄉,回都梁必須經過湘鄉,問題是他們不見了二位還會追……要不這樣好了——這鎮上很熟,幫你們找一處安全的地方住下來,天亮后就好辦了。”
張忠民道:“大恩不言謝,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曾銅柱道:“親不親,故鄉水,危難之際我不幫你誰來幫你?快快取行李過來,我在這里等你。”
張忠民道:“行李就不要了,無非幾件舊衣服,還是逃命要緊。”
曾銅柱引著張忠民、李政光在鎮上七轉八拐,來到一偏僻客棧。客棧的店家與曾銅柱很熟,他給張忠民安排了一間房子。曾銅柱一再叮囑店家,如果有過來打聽,萬萬不可透露這里住了都梁客人。
曾銅柱走后,張忠民雖然身上有異味,也不敢出門洗澡,李政光把門掩上追問:“忠民你說那兩個人沒說什么,肯定是騙我。”
張忠民此刻仍是驚魂未定:“我怕你承受不了,才不敢跟你說。”
李政光道:“不就是謀財害命么,我已經猜到了。”
張忠民道:“如果只是謀財害命還好說,我就不瞞你了,這二個人是廖星亮的黨羽,專為追殺我倆而來。”
“這……”李政光霎時臉如死灰,一雙腿劇烈抖動,很久才說出話來,“凌遲欽犯是官府的事,我們不過是執行者,他們為何要追殺我們?”
張忠民道:“他們奈何不了老虎,就拿猴子撒氣。”
李政光道:“我好悔啊,原本不該我來的,我只是一時貪玩,想來長沙看看,誰想到會遇上這樣的麻煩,嗚——”李政光哭了起來。
張忠民勸道:“你先別哭,你這包樣子,我后悔告訴你真相了。”
李政光不哭了,抹去淚望著張忠民:“你說我倆該怎么辦?”
張忠民道:“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好趕路。”
李政光點點頭,一聲不吭地上床去了。張忠民吹了燈也和衣上床,放了蚊帳。李政光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打起了呼嚕,張忠民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眼睜睜等到亥牌時分,他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今夜這小客棧會發生點什么……
張忠民心神不寧,繼之又感到渾身難受——這樣的天氣不洗澡確實難受。他起了床,輕輕拔下門閂出了房間,準備向店家討點熱水擦身子,可是卻不見店家守在大門口。他喊了幾聲,見無人應答,就不再喊了,他去到廚房,有一鍋現成的熱水。他舀了一桶熱提到屋檐下擦起了身子。
擦完澡,張忠民全身神清氣爽,正準備把提桶送回廚房,就發現幾個人影向這邊走來。正是四月初十的時節,天上的月亮露了半邊臉,它正鉆出云層,把清輝撒向大地。月光下,張忠民一眼看見了瘦高個,心下一驚:莫非他們尋到這里來了?張忠民趕緊躲在灌木叢中。
那群人走近了,一共有四個人,他們到了客棧門口就不再前行,像是要商量什么,這更令張忠民生疑。張忠民定睛看時,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四個人竟是王一風、曾銅柱、瘦高個和店家!天啦,他們原來是一伙兒的!
張忠民定了定神,竊聽他們在商量什么——
店家:“他們已經睡死,我是聽到呼嚕聲才來叫你們的。”
王一風:“你再去看看,若無變故即可動手。”
瘦高個:“沒有必要,干脆一步到位,誰跟我進去下手?”
曾銅柱:“我跟你去。”
王一風:“二位當心,那個姓張的可是個劊子手,手毒得很。”
曾銅柱:“既然如此,還是先看看再說。”
瘦高個、曾銅柱進了客棧,王一風和店家守在外面,稍后曾銅柱急急跑出來向同伙報告:“大事不好,門是開著的,只有一個人睡在床上,已經被我結果了,正是那個劊子手不見了蹤影!”
店家:“我才出來不久,應該沒有跑出多遠,我有辦法叫他出來送死!”
那店家進入客棧,旋即傳出狗叫聲,一條惡犬在門外嗅了嗅,然后齜牙咧嘴地徑直向張忠民躲藏的灌木叢走來。欲知張忠民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