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被抬進醫(yī)院的時候，幾乎失去意識的我是這樣想的——虧我還選了一個不算太高的樓層，掉下來的時候居然還是痛的要死。當(dāng)劇痛襲來的時候后悔的感覺還是有的吧，我之所以沒有選擇那些看起來很高的樓層有很多理由了，但最主要的只有這樣兩個:

第一，我壓根就沒打算摔死，那樣會帶給父母很多負(fù)擔(dān)的，他們已經(jīng)為我付出了太多了。我不想他們在我死后都要因為我的事而煩惱；

第二，人類的骨頭的硬度——成年人的硬骨大約在莫氏硬度4左右，雖然大腦不會疼痛，但是這并不是說腦袋不會痛。而且即使我下墜的時候腦袋朝下，巨大的沖擊力也首先會扭碎我的頸椎而不是摧毀我的痛覺效應(yīng)器。

當(dāng)然還有那些高樓沒辦法進去這樣的理由。

然而當(dāng)意識已經(jīng)開始逐漸模糊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次可能真的是要死了。

那天早上我溜進那棟樓里，里面有好幾個房間的燈開著。樓頂?shù)娘L(fēng)吹得我的頭發(fā)四處亂跑，我站在樓頂往下看，那種嚇人的既視感真的是讓我有些退步了，但是有個老奶奶忽然把我喊住了，她想要朝我這邊過來拉我回去，像是她的孫子一樣的孩子抓著她的一只手跟在她的身后。

“別過來！再靠近我就跳下去！”，我大聲地喊。

她就站在哪里不知所措起來，那個看起來才剛上初中的小孩就慌慌張張的跑下去報警了。

那個，老奶奶......對不起。

......

雖然他被安全地營救了下來，但是由于高空墜落的緣故，他的部分臟器受到了一些損傷，再加上他原來就有不可挽回的心腦血管疾病——我從阿姨嘴里聽到的答案只有這樣，醫(yī)生和警察都很默契的言至于這里。當(dāng)時我在醫(yī)院里的時候，警察們對著阿姨一個勁的道歉，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說什么。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但是每個知情者卻都說錯不在我。

他哥在他被送進醫(yī)院之后的第二天回來了，想要給他一個驚喜。

這種感覺似乎很久以前也有過，是不甘吧，我不知道這對于他的哥哥來說算是好事還是壞事，總之還是趕上了見他的最后一面。

當(dāng)他的葬禮舉行完畢之后，阿姨來公寓想要帶走陳未添一些留在這里的遺物。當(dāng)時開門的時侯我感覺似乎有什么厚重的東西壓在心底，開門之后和她的每一次對話我都覺得可能窒息。在那之后每次當(dāng)我觸碰到那份記憶的時候都會感覺喘不過氣。她進屋后一直在打量著她的兒子所住過的房間，她一邊跟我說著話，一邊在微笑，而我則在后面低聲應(yīng)和著。我想，究竟是怎樣的家庭才會有這樣的母親呢？她坐在我原來總會坐的位置上，而我則坐在陳未添經(jīng)常會占的位置。

她向我尋問陳未添最后的一段日子是怎么過的。

“稍微說一下就可以，他在這段時間也一直都沒有聯(lián)系我們”，她還是微笑著，語氣中洋溢著的柔軟似乎在緩解我的壓抑。但是她越是這樣，我反而越是覺得無地自容。

只是我當(dāng)時的心情卻的確是平靜下來了，也許只是被愧疚感徹底壓垮了。

“半個月之前，他又一次暈倒在家里的時候……抱歉，阿姨，我記錯了，應(yīng)該是在三個月前，他出院之后，那天還在住院的傍晚的時候說計劃好明天一起去外面玩……”。

當(dāng)我給她一一列舉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們?nèi)サ牡胤诫m然聽起來挺多的，也似乎很有聊頭。但是實際上這些都是在我們所在城市的周圍不是太遠的地方——因為我還要上班的緣故。

當(dāng)初合租剛剛開始，我們有很多東西都是一起合資買的，從牙膏一類的小物件到空調(diào)在內(nèi)的大家具。直到后來經(jīng)濟逐漸開始穩(wěn)定的時候才慢慢用各自的錢給自己添置物件。

她只挑走了幾件簡單且常用的東西——她說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帶不了太多，而且?guī)У亩嗔思依镆矓[不下，擺下了說到底也用不上。可是我執(zhí)意要讓她把所有他出過錢的東西都帶走，她見拗不過我，就除空調(diào)之外又帶了幾件看起來算是有點家具樣子的東西。

可能是當(dāng)這些東西被帶走之后我才會覺得家里變大了吧？我偶爾會這樣想，不過老實說其實她并沒有帶走多少東西。租房子的錢雖然好像變多了，但其實對我來說都一樣。

最大的好處就是我覺得終于可以不用為了每天午飯和晚飯而操心了。但當(dāng)我偶然在一個寒冷的中午回到同樣寒冷的公寓的時候，我就會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顯得太過幼稚。也明白了這樣的一個道理:現(xiàn)在困擾著我們的有些煩惱或許僅僅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感受到在其背后更大的苦惱。

有次我在一個下著大雨的漆黑的夜晚摸回漆黑的公寓，那天我站在公寓的門口看公寓里寒冷的空氣，但是轉(zhuǎn)身又沒有找到可以去的地方的時候，我才真正明白原來自己現(xiàn)在那種覆蓋著全身的感覺不是所謂的苦惱。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我在職場里混的不算差，但是卻沒有交到那種可以在平時的路上偶遇時聊天的人。畢竟大家看起來都很忙，也或許是因為我在公寓里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的原因吧。我的社交圈開始變得越來越小，在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什么時候似乎就只剩下和工資有關(guān)的圈子了。

氣候在慢慢的變得寒冷，但還是不見哪怕一片雪花，雨勢也還是不亞于初秋。我就這樣每天重復(fù)著好像和以前差不多的生活，有些職場的同事偶爾會在下班之后邀我去某個地方喝酒。我回應(yīng)過不多的幾次，但是大家往往在喝完酒之后就會變得奇怪，我的酒量似乎很好，不是很容易喝醉，加上我本來也喝的不多。因此幾乎每次都需要我將每個已經(jīng)睡著的同事叫醒——我本來以為喝酒喝到睡著只是電視劇里的情節(jié)——或者哪怕以前有現(xiàn)在也可能不常見了。我不是嫌麻煩，畢竟下班之后其實我也很閑，做什么都一樣，只是我不喜歡太晚回家。這可能是我沒有交到朋友的原因之一吧。

隨著我在外面職場里的同事之間混得越來越熟，家里就越來越顯得空洞，我也就變得越來越不想回家。可是我明白，他們其實并不算什么朋友，因為我沒有將他們當(dāng)作朋友，可能對于他們而言也是一樣的吧。我們只是恰巧在同一個崗位上工作的人而已，下班之后基本都說不上話。

臘月的假期才剛剛開始，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錯過買票的最佳時間了。但是這并沒有多大關(guān)系。放假那天早上就已經(jīng)被烏云遮蓋了，我想這個季節(jié)該是下一場象征著冬天的雪了。但是天氣預(yù)報卻告訴我下午會下雨。于是就這樣我對這場即將到來的大雨失去了興趣。在家里又無所事事地待了一個上午之后，我在那天下午雷雨轟鳴的某個時候睡著了，我睡的很沉，大雨沖刷著公寓的窗戶和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