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曉了死亡，也就走進了生存，從而得以相信生命。那自死亡而生的心悲，其實不僅僅是個體所發出的憐憫，而是世界之魂的痛惜。宇宙要耗費億萬年創造一粒沙子，沙子和蜥蜴都是宇宙珍貴的財寶，我們也是。我們與世界一同為死亡奏響挽歌。】

浴桶，現在是一個大木樁子，中間困著蘇文和程善若。程善若擋住不斷生長的樹枝，靈力稍一催動便將樹枝和浴桶粉碎。

滿地的碎屑。

蘇文沒想到對大浴桶用小催芽術這么費靈力，他差點被抽干了。程善若提起軟趴趴的蘇文，凝聚出一團冷冰冰的水，重新加入藥液。

然后把蘇文丟進去，就像蘇文還沒有學會清潔術那會兒一樣。

“嘶——師傅好冰！”

蘇文驚叫道。程善若有意讓蘇文難受一點，又讓水團旋轉起來。蘇文毫無抵抗力，像是滾筒洗衣機里的衣服一樣旋轉起來。

“師傅對不起嗚嗚哇哇——”

蘇文好暈。為何我的眼中常含淚水？因為這種旋轉它暈得深沉，暈到骨子里。左右轉也就算了，師傅你不要上上下下左右左右轉……

事后。

蘇文痛快地暈睡過去。

“啊呀？”

程善若還以為蘇文是在咬牙硬撐呢。好吧，好像有點做過頭了。

……

睡醒，外面又是晚上了。

蘇文竟然是最后一個起床的。

程善若叫醒他，“徒兒，起來吃飯。吃完我們去九碗海。”

“師傅，為什么我們要晚上去啊？”

“因為你白天在睡覺啊。”

好像沒毛病，蘇文腦筋還沒轉過彎來。他乖乖地應一聲，和江雪以及程善若一起下到客棧一樓用餐。挺好吃的，烤魚很棒。

吃完晚飯，三人重整旗鼓，程善若則順勢告知了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為師覺得徒兒你的福緣很深厚，所以今天我們換種方式找鯨峒——為師決定把你扔出去。”

“！？”

“？？”

“干什么？之前你河邊撿一塊石頭還能那什么呢，對吧？”

“師傅！那是碰巧呀！”

蘇文對于“扔”這個字又有著深刻的理解和龐大的心理陰影，兩只手都比劃不過來的那種。他焦急起來。

“試試嘛，又不會少一塊肉。為師會做好防護措施的。”

程善若繼續勸道：

“回來師傅給你做好吃的雞湯。”

蘇文的腦海里莫名地回想起了一串魔性的笑聲，他渾身皮膚一顫，有種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的不妙感。

“師傅，我害怕……”

“嘖，婆婆媽媽的，你是徒弟，就要聽為師的話，就這么決定了。”

程善若做出了很有程善若風味的決定，另外還拿出了一根麻繩。看上面淡淡的靈氣光芒，貌似還是一根靈器呢。蘇文不解，一旁的江雪帶著同情，小聲附耳道：“是捆仙繩的仿品，伸縮性極好。”

蘇文震驚地看著江雪，他腦袋里冒出了很多不好的聯想。

在接下來的尋找中，蘇文被開發出了新的玩法。程善若和江雪站在云端，一手執著繩子的一端，另一端系在蘇文腰上。蘇文身上被靈力護罩籠罩著，還貼了許許多多的靈符。在他死去的眼睛倒映下，程善若掏出了十張特殊種類的靈符。

“這是千斤墜腿符哦。”她貼心地告知徒兒，生怕蘇文覺得自己圖謀不軌想要害他。她程善若的事情能叫害嗎？只是小小地欺負一下罷了。

蘇文眼睛無神地望向天空。夜空是如此璀璨動人，會不會知道自己的心情呢？

咻——

蘇文以彗星撞地球之勢沖向漆黑的海面。他的眼睛已經完全閉上了，好想學封閉五感的術法啊，蘇文默默想到。就在下一秒，海面上炸響了轟擊聲和水花濺落在海面的嘩嘩聲，聲勢一時間十分浩大。

就算蘇文知道身上有靈符和護罩保護，他的小心肝仍然不住地打著鼓。好想吃速效救心丸，修士修行真的不易，生活對于人類來說太難了。徐大師，您收下的那些速效救心丸真的夠吃嗎？

周圍陷入了漆黑，咕嚕嚕的氣泡聲也逐漸向上浮遠，不過蘇文閉著眼睛陷入了僵硬。他主動陷入了自閉的境地。

下沉——下沉——

蘇文在海底待了一分鐘左右，在師傅的傳音下嘆了一口氣，隨后胡亂抓了兩把泥土和石頭，就被程善若迅速拉了回去。

有點像是黃金礦工，蘇文閉著眼想到。

云端，蘇文不肯睜眼，生怕看到那個給自己帶來許多心理陰影的女人。程善若掰開蘇文的手，嗯，一團泥巴濕噠噠；另一只手就是一塊普通的紫銅，還有一半埋在石頭里。

不過是尋常的礦石罷了，程善若提前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靈念探查下，程善若卻一臉古怪地看向江雪。

“怎、怎么了？”

江雪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主要是沒了師傅也就沒了那股活潑勁。此時她一臉疑惑和不安地看著程善若，莫不是發現寶物想要滅口？

“是鯨峒，不過沒有天道氣。”

“真的？”

江雪湊上去仔細看了看，果然有一股微弱的云鯨氣息。她耳邊回想著程善若那句“福緣深厚”，看向蘇文的目光頓時變了味兒。

充滿了炙熱和渴望。

隱隱地還有焦急和欣喜？

總之這是一種侵略性極強的目光，就算蘇文閉著眼，他的眼皮還是瘋狂跳動起來。

“小文，幫江雪姐姐一個忙好不好呀？”

這是誰？文靜的、溫柔的、低姿態的聲音，撒嬌一樣像是能擰出水的聲線，難道女人真的能擁有五十種聲線？江雪姐姐你才九歲吧？要不要懂這么多？

江雪推了推蘇文的身子，道：“你再下去一躺唄？”

“……”

“徒兒快起來！”

“……”

“小江雪，我徒兒不想起來，我們直接把他扔下去吧？”

“這……不好吧？”

“沒事，再加十張千斤墜腿符，加快效率。”

“！”

蘇文驚坐起，渾身發抖，不知是怕還是氣的，總之他——屈服了。程善若對于這個徒兒愈發喜歡起來，這種像是專門吸引寶貝的魚鉤一樣的徒弟特別好玩。

符合她尋寶的愛好。

“等會兒我要吃小舒魚九層塔糯米糍荷葉雞炭烤章魚須——”

蘇文的聲音逐漸隨著風聲漸弱，隨后他消失在海面上，留下一大波海浪。程善若為了讓蘇文賣力干活，傳音道：

“沒問題。”

與此同時，江雪也在傳聲給蘇文。蘇文心中一喜，這下只要他稍稍錯開一點時間，就可以享受到兩個人的請客。

超棒的。

下海，抓兩把，上去，檢查，繼續下海……

這一次三人沒有連夜尋找，而是在明月高懸道頭頂正上方的時候尋到了想要的東西。那是一塊玫瑰色的紅巖石，比同樣大小的石頭輕上許多。就連程善若的靈念都無法感知清楚其中的天道氣，朦朦朧朧，只知道這塊石頭上的云鯨氣息最為濃郁。

身后，一大堆不同的石頭、礦物、貝殼、小海星、海螺、螃蟹、海泥像是小山一樣集聚在一起，約莫有兩百多件的樣子，彰顯著蘇文今晚的卓越成果。

其中有近三十塊都是鯨峒，除了“福緣深厚”四個字還能說什么？

江雪抱住疲憊的蘇文就是一個旋轉加一個親親，蘇文四肢飛起，露出一個被掏空一樣的勉強笑容。

“我們本來是想捕魚的……”

蘇文還惦記著美味的小舒魚。

“捕！小文你就在旁邊看著吧！”

“我要看。”

“那你就跟在我們旁邊看著吧，晚上抓小舒魚還是很容易的。”

江雪撒出一些泛著銀光的粉末，水面下的魚群瞬間像是嗅到了什么有極致吸引力的味道，紛紛翻涌著上到海面上爭相吞食那些銀光粉末。

“那是什么？”

“是魚餌。看我下網。”

江雪揮手，撒下一張漆黑的大網，抄起一大群小舒魚，中間夾雜著小海星啊七須章魚啊洛洛魚啊各種海產。

蘇文咽了咽口水。

累了之后就特別想吃一些補充精力的食物，這些小舒魚烹制過后都是極好的。江雪提著靈器漁網，那漁網似乎也有著芥子納須彌的功能，拎在手上只有普通袋子大。

江雪連帶著漁網一起送給蘇文，“吶，送你了！”一想到可以回去向師傅道歉了，她就又高興又忐忑。

“對了，小江雪，你有沒有問問徐大師怎么那么關注云鯨一族？”

“問了，但是流竹師姐說她那邊有急事，過段時間再找她。”

“哦。流竹……我倒是知道一個叫流影的人，也是你們御墨山的。”

“鐘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是御墨山的弟子？”

“我比較厲害。”

江雪覺得鐘姐姐可能是看到思先坊里煉器師的腰牌了，包括他師傅，走動的時候都會系好御墨山的腰牌的。

說是可以避免許多事端。

江雪點點頭，道：“哦，流竹師姐就是流影長老的徒弟，她跟我講她最近弄出人命了，忙著跟著流影長老準備去尋一些珍稀丹藥。”

“弄出人命有什么好忙的，真奇怪。”

江雪張張口，想說不是那個意思。但是程善若已經將興趣移到捕撈上來的魚兒身上了。她用靈力攝出一個拳頭大的紅色透明琥珀，疑惑道：

“小江雪啊，你撈的這個琥珀……”

程善若想說這好像也是鯨峒，但是其中的一縷天道氣似乎正在自我消散著，這讓她疑惑起來。只有鯨峒孕育天道氣的記載，何時其中的天道氣會自己消散了？

隨著最后一絲天道氣迅速消失殆盡，琥珀上有一股輕柔而沒有什么傷害力的微弱波動傳出來，只能堪堪抵達蘇文休息的位置，再遠就消散了。

這有點像水域島的幻像，沒有什么危險性。程善若仔細感受了一下，沒有抵抗，也向蘇文和江雪兩人比了一個安心的手勢。

隨后身體一輕，蘇文發現自己成為了類似元神的狀態，就像曾經的水域島一樣，眼前出現了一個宏大的云鯨身影。唯一的區別是自己可以控制身體。

師傅和江雪都不在身邊。

蘇文想到師傅比劃的安心的手勢，心中安定下來，就像水域島那會兒一樣靜靜等待著眼前的幻像發生變化。

云鯨很大，帶著古老而衰頹的氣息，緩緩地在浩瀚的云海之中游動著。

龐大的尾鰭拍下，洶涌的氣浪席卷萬丈的云浪向周圍散開，與那遲緩的動作配合在一起，只感到了反差極大的磅礴和震撼。

深藍色的皮膚，有點像蘇文那個深海藍的小乾坤袋。可隨著高度的攀升，云鯨乘著剛剛的氣浪，正飛翔的身體上卻出現了點點嫩綠。

并且那星星點點的綠意迅速成長為參天大樹或是從橫交錯的古老藤蔓。

樹與樹之間枝枝椏椏有的纏繞在一起，生長出一座結實的樹橋；有的相互推搡，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各自生長，最終化為并蒂蓮一般的雙生古樹；粗糙的皮膚在不斷失去顏色，最終顯露出土壤的棕褐色，從中孕育出數不盡的草木生機……

“嗚——”

耳邊傳來未曾聽過的鯨鳴，氣息綿遠悠長，其中的含義蘇文并不理解。

但是古老云鯨從蘇文眼前掠過，那半垂下的墨色眼眸中分明流露出一種遺憾又欣慰的情緒，那聲音中也相應地染上了滿足的色彩。

就像是飛不動了一樣，古老云鯨合上眼簾，在空中的軌跡頂端開始劃下一道弧線。他安靜地向下墜落著。

下方沒有陸地，突破云層之后，古老云鯨的身體下方露出一片蔚藍無垠的海洋。

此刻，海面平靜無比，波瀾不驚。就連行走路過的風也短暫地停住腳步，安靜地為古老云鯨默哀和祈禱。

海洋上波浪宛如有生命一般，主動迎上萬丈高空，化為柔軟的水墊包裹住古老云鯨墜落的身體，慢慢將其接引下來。

古老云鯨用盡最后一絲氣力發出虛弱的鯨鳴，流露出感激之意，除此之外就只有安詳和寧靜的情緒在周身縈繞。

天空中陽光頓時收斂光芒，柔和的金光灑下，無盡的天空中哪怕薄薄一層云朵也化作細密的雨水，用一場充滿生機的太陽雨為古老云鯨送行。

古老云鯨身上的生命氣息愈發濃郁，在海洋的包容下沒有濺起一絲水花，半邊身子沒入海面之中。

蘇文從天空中俯視下去，只覺得是一座鯨魚靜臥形狀的巨型島嶼，或者說，宛若一片原始而生機盎然的小大陸。

靈念如潮水般鋪開，覆蓋了不知道有多遠，但卻沒有收回去的意思。蘇文有一種感覺，這是古老云鯨在最后一次欣賞著這個世界。

那靈念掃過自己的時候，似乎略微意外了一下，然后傳達出一絲絲的善意之后便繼續鋪散開。

蘇文隱隱聽到了一絲驚喜的蒼老聲音：

“有個小家伙~”

古老云鯨不再睜開眼，那靈念帶著滿足感消散。

他死去的時刻，整片天地都在為其送葬。

無論是風還是雨，天空還是海洋；太陽給予其最后的溫暖而月亮在時間的背面為其默哀，在古老云鯨生命之上孕育而出的生靈們則送上自己的祝福和祈禱，以感恩之心傳承盎然生機。

那是生命的輪回，是世界之魂的新生，也是古老云鯨的歸宿與使命……

蘇文的淚水隨著天地無形的鳴泣奪眶而出，這是很奇怪的一種感覺。一個龐然的古老生物消亡，孕育出無數的生機，既感到無邊的悲憫，又感到蠢蠢欲萌的欣喜。

又想哭，又想笑，復雜的情緒把蘇文弄得不知所措。

他只是個六歲的孩子，對此除了保持純粹的、天生的、本能的感動之外，完全無法自已。看到了死亡，也就隱隱地貼近了生命。知曉了歸宿，也就走出了迷失。

一頭古老的云鯨，一個六歲的孩子。

“不哭不哭——”

古老的云鯨最后一絲靈念在蘇文耳邊呢喃，像是哄小孩一樣的語氣很和善。像是安慰，也像是祝福。聽到這個聲音，蘇文的淚水戛然而止。

某種從未體驗過的幸福感涌上心頭，蘇文有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就是古老云鯨最后的心境。

天地重歸寧靜，幻像也隨之消散。

程善若眼神復雜，看著遠方的夜空；江雪也擦擦眼角。只有蘇文，這個年紀最小的小男孩，在程善若身邊嗚嗚地哭泣起來。

既不是悲從心來，也不是喜極而泣。只因為蘇文最是純粹，才能觸碰到最持久的感動。

那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