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令始終不知道朱鈞到底在害怕什么，他所知道的內幕也僅僅是冰山一角，但其中他已經看在眼里的權謀斗爭就已經令人不禁膽寒。

“勞煩帶路！”

嵐令話剛出口，眉眼不禁閃過一抹厲色。“你叫我什么？”

羽扇少年直起了腰，嘴角揚起一副大家都懂的樣子。“嵐大俠，朱少爺，請隨我來。”

嵐大俠與嵐大人完全就是兩個意思，對方明顯是知道自己不是傳聞中先英山的大官，他是怎么識破的？

朱鈞寫了一半的血書，手指停在空中呆滯，是啊，老爺子已經開始放糧，現在阻止的話何予蟬仍然會有辦法逼著朱家繼續割肉，只會將主動變成被動，維持五日放糧籠絡民心，一經開始就不能叫停。

羽扇尚謀，茂林山曾大官人的智囊，少年吳昭采，號稱招財小郎君的便是此人。

“陳大哥，一起上山吧！”少年笑聲儒雅，溫和中飽含讀書人的睿智。

“二位，山中另有外人，見了官人一定要謹慎言語。”

山路小道上，少年提醒著嵐令二人。

山中另有外人，看來何予蟬還在茂林山中安插了眼線。

嵐令知道，自己虛假的身份可能瞞不住對方，既然已經被戳穿也就沒必要對他隱瞞。

嵐令看似沒頭沒腦問道：“小哥，知道的人多么？”

朱鈞剛才心火上頭沒注意吳昭采都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嵐令在打什么謎語。

羽扇在嵐令面前晃了晃，“嵐大俠不必擔憂，僅我一人得知。”

“那就好……”

“你們說啥呢，什么知不知道的？”陳勝豪撓著半月沒沾過水的頭頂，三人都是沒做回答，見沒人接話也就識趣地閉上了嘴。

茂林山僅僅是周圍幾座大山中的一座，帝宗國與東百川接壤處有三座天險要塞，茂林山的另一面便是矗立七百年的古老關卡，地形實在難以行軍而被迫荒廢，兩國在這邊的交界處都沒什么人煙，也使得這里的國界就顯得可有可無。

若是一路向西走分別還有渡水關，北陰關兩座要塞，現今都在東百川國的掌握之中。

茂林山這個名字取自茂林關卡，相比其他山頭反倒是不見茂盛，登山之路崎嶇異常，也使得獵戶都懶得上來，以前倒是常見一些江湖郎中到這里采藥，戰亂以后曾拜劍率眾落草為寇也就只有少數土匪在這條小道上走動。

山上草藥不少，偶爾還能在陰涼樹根下發現幾株野靈芝，傘蓋足有巴掌大小，通體黑棕色隱藏的十分精巧。

嵐令在師門的大山里經常能看見，沒想到茂林山里竟然也有這么多好寶貝，隨便采一些放到山下都是價值不菲，如今山中能看到這些好東西，嵐令想來曾大官人的手下可能也還沒徹底斷糧，不然別說是野靈芝，就是草根樹皮差不多也被啃光了。

上山的道路分別有四條，嵐令等人所在的就是直通山頂的小路，另外兩條大路勉強能走馬車，但也只是勉強而已，想到達山頂還是要走第四條階梯山路。

難以想象那五百鉗州官兵扛著六十箱粟米上山要花費多大力氣。

登山捷徑上偶爾有放哨嘍啰攔路，見到是吳昭采親自帶路也就干脆讓開。

“二位，距離山頂還有一些路程，還請蒙上眼睛隨我登山。”

吳昭采從懷中取出來兩張厚布撕成兩條，遞給嵐令與朱鈞后讓陳勝豪為他們戴上。

嵐令剛才還在想，鉗州軍的人是怎么把粟米送上山的，現在卻要帶上眼罩，難道是山路上有什么東西不能被外人看見？

“這是什么意思，何予蟬上山也要蒙眼么？”問話的是朱鈞，嵐令雖然也想問，卻還是吞回了肚子里。

明顯能夠感覺出，似乎茂林山的人對朱大少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即使是這位羽扇小哥也多少對他也有些偏見。

“朱少爺喜歡說廢話，不如去山下與何參軍多說些。”吳昭采笑得含蓄，說話倒是一點不客氣。

朱鈞也只能忍氣吞聲，畢竟這里是人家的主場，萬一要是將他倆放到山上不管不顧，可能繞到天黑也走不出這望不見邊的山林。

朱鈞抓著木棍三步一跟頭，嵐令的蒙眼布戴了其實也跟沒戴差不多，走了多少步都記在腦子里，更有敏銳聽覺去分辨哪里有石子或者臺階。

山路即將走到盡頭，腳下小路也逐漸平緩了許多，嵐令算著步子在心里默數“一百五十七步，周圍空曠，又走了七十步，登頂。”

中間一段路中有一個地方明顯平坦，周圍應該是有不少小規模建筑，大概是藏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是對方不想讓自己等人知道的。

似是有意無意間，嵐令跟隨在陳大哥身后，盡可能與朱鈞的距離保持在三步以內，他能明顯聽到周圍有細微拔劍聲，即使聲音微不可察也沒能躲過嵐令的敏銳五感。

弓箭上弦聲，拔劍聲，腳步聲，耳語聲，極遠處還有些許犬吠聲，咳嗽聲。

咚~咚~咚~

連續三下銅鐘聲，“長短長。”

這鐘聲里似乎是在傳達什么訊息，嵐令聽不出來，但腳步停下時，面前有一個人的呼吸聲。

眉心隱隱作痛，這是身體本能的危機預警。

“二位，到了。”吳昭采輕笑，緩緩解開了二人的面罩。

仙風道骨的白發老翁執劍架在嵐令肩頭，朱鈞后腰處被一人拿著匕首死死抵住。

高座最頂處的青年人面色平淡，其身旁有三把椅子，只有一個穿著淡黃色長裙的少女安穩坐著，瓜子皮吐了一地，有趣的眼神打量著嵐令與小胖子二人。

嵐令在路上已經聽朱鈞講過茂林山四位當家，高座其上的想必就是大官人曾拜劍，氣質脫俗一身氣息渾厚霸道，與嵐令所修煉的劍道如出一轍。

那黃裙少女想來就是四當家孟仙桃，看起來十分稚嫩，恐怕還沒滿十八。

面前執劍老翁仙風道骨，三當家張道常。

朱鈞背后個頭矮小的人，眼皮使勁睜大了也只能看到黑色瞳孔，眼睛實在是太小了些，雖然拿著匕首抵住朱鈞后腰，但怎么看也沒有傳說中的兇煞之氣，是不是二當家許三闖，嵐令有些吃不準。

“大官人這是何意？”嵐令毫不畏懼，兩根手指捏住老翁劍尖，運足了內功修為用力一掰。

大廳中只聽脆響聲回蕩耳邊，上好的清風寶劍從此沒了尖銳，一塊缺口心疼的白發老翁面色發黑。

徒手斷劍，滿堂好漢都是為之一驚，曾拜劍也是連聲咳嗽，至于那黃裙子少女直接看得呆了。

朱鈞背后有匕首，茂林山醫學不發達，噶腰子不打麻藥還不得將這死胖子活活疼死。

曾拜劍也沒見過這么狂的少年人，咳嗽過后才恢復原來模樣。“我們都不過是一群草寇，早聽說嵐大人修為高深，官道三劍斬四人，總得提防一二，見諒見諒！”

揮手讓老翁與矮個子退到一旁，這才親自走到近前為嵐令拖過來一把椅子。

環視整個大廳相當寬闊，茂林關舊址翻新以后就成了茂林山聚義廳，三百人安靜站在兩側，廳外更有一百刀斧手默不作聲，階梯之下是整整齊齊的六十個寬大箱子都是開著頂蓋，黃色粟米里隱隱有雪白光澤耀眼奪目。

原來何予蟬送來的不只是六十箱粟米，里面竟然還藏著真金白銀。

嵐令坐在客位，朱鈞則只能站在一旁，吳昭采上山時說山中另有外人，看來這大廳里也并非都是曾大官人手下，說話做事都要謹慎些。

手執羽扇的吳昭采靜靜守在一旁，與嵐令目光接觸時有些許曖昧不輕，笑而不語十分隱晦。

這出戲要怎么演才能面面俱到，嵐令一時也拿不準火候，展示官威只怕是談不成合作，若是露怯，聚義廳中何予蟬的眼線又會抓住把柄，進退維谷才是最難發揮。

想來曾大官人既然料定嵐令二人會今日登山，完全可以私下見面，為什么又要在這里搞得像是三廳會審一樣，如此大人物應該不會是吃飽了撐的，那便一定是有什么用意在里面。

隱隱可以確定，這大廳里有何予蟬的手下隱藏身份，有沒有可能就是說，曾拜劍等人也不知道哪些是外人，哪些是自己人。

曾拜劍的態度此時變得十分重要，嵐令腹中思忖良久這才淡淡開口。

“聽聞大官人是下鉗城鄉紳，如今又有如此之多的俠義之士相助，可愿意報效家國，下山掃清亂黨？”嵐令說話間起身在大廳中來回踱步，伸手探進一箱粟米中，拿出沉甸甸足有十兩重的雪花白銀。

朱鈞心中慌亂根本沒去看那六十大箱，此時見嵐令手中那么大塊的元寶銀子雙眼放光。

大廳中一時間噓聲四起，多是不屑譏笑，少有人正視這位少年劍客。

曾拜劍坐在高處主位，嵐令根本就不抬頭，假裝京城大官更是三殿下幕僚客卿，若要仰人鼻息說話做事，那才是最大的破綻。

嵐令在試探，曾拜劍同樣在試探，雙方的城府與心性是否能夠達到兩邊人的預估標準，這才是大勢能否掀翻，合作能否成立的必要條件。

嵐令若是懦弱無能且胸無大志的普通人，茂林山與他合作還不如投奔鉗州軍，起碼還能混口飯吃不至于滿盤皆輸。

嵐令若是胸有成竹而霸道內斂的聰明人，哪怕滿堂全是內奸，盡數絞殺又能如何，只要嵐令能夠創造的價值比何予蟬更大，曾拜劍不介意與這位巔峰劍客平起平坐，全看有沒有這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