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在KTV中途離場，張曉林跟向冬晴再沒有聯系過。

很快一學期結束，到了歡歡喜喜放寒假的日子。

省吃儉用，幾個月下來，張曉林的生活費還有一些結余，心想幾個月沒有回家，而且馬上就要過年了，正好帶點小禮物回去。

他挑選了幾樣價格不貴但是村里小賣部沒有賣的餅干，另外又買了兩雙紅襪子和一條紅色圍巾。

臘月十八這天，天陰沉沉的。臨近正午，縣城里依然薄霧繚繞。

張曉林隨身攜帶著兩個行李袋，背上背一個，手里擰一個，跟務工返鄉的民工似乎沒有兩樣。但是中巴車司機廖老三不那么認為，他一邊幫張曉林把行李安置在自己的駕駛艙內，一邊宣揚：“張曉林，我們齊福村的狀元……同樣是返鄉，性質大不一樣，人家這是衣錦還鄉。”

張曉林被臊得面紅耳赤，憨然一笑，趕緊找個后面的位置躲起來。

“廖老三，你那門殷勤做啥，是想招狀元郎做上門女婿哇？”

“我見過你閨女，跟你一張臉，沒戲！”

總會有不服氣的人，笑著挖苦廖司機。

跟張曉林坐一起的是一個五十幾歲的大嬸，剛從外省打工回家過年，面黃肌瘦，看上去有點眼生。

大嬸一直盯著他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孃，我臉上臟了嗎？”

大嬸感慨說：“張先貴家的崽兒，還是你穿開襠褲的時候見過，那時候這么點高，瘦得跟猴兒一樣，現在——哎喲，人才好啊！”

除了尬笑，張曉林不知道該怎么反應才好。

大嬸幾年沒有回鄉了，見到同鄉人，管他健談不健談，打開的話匣子就是關不住，逮著張曉林一個勁兒說東道西，盡是他不感興趣或者雞皮疙瘩掉一地的話題。

張曉林假裝倦怠，打了兩個哈欠，可惜大嬸根本意會不到他的意思，依然說個不停，說得津津有味。

縣城到寶山鎮幾十里山路什么時候才能到頭？望著窗外起起伏伏綿延的山，他第一次覺得旅途無比煎熬。

終于回到寶山鎮，張曉林深深吸一口氣，無比親切。

今天逢場，他家的米粉攤兒還支著，冷冷清清沒有顧客。現在已經過了午飯的點，即便是飯點，中午吃粉兒的人也不多，但是張先貴兩口子依然規規矩矩在攤前守著。

望著父母在寒風里微微瑟縮的背影，覺得幾個月不見他們老了好幾歲，張曉林那發疆的鼻頭突地有點發酸。

“老板，三兩紅湯牛肉米線兒。”

“好嘞！”

聽到身后傳來吆喝聲，張先貴樂呵呵回應一聲，轉過身一看，居然是自家小子擰著行李袋杵在幾米遠的地方。

“臭小子，不聲不響就回來了，”張先貴板起一張臉，“居然敢捉弄你老子，欠收拾！”

劉碧珍一眼望見兒子，喜上眉梢，趕緊上前去接過兒子手里的行李袋。

“還沒吃午飯吧？”劉碧珍騰出一只手，摸著兒子的臉頰。

張曉林笑著點了點頭。

“嘿，傻愣著干啥，趕緊下米粉兒呀！”劉碧珍沖著丈夫吼了一聲。

很快，三兩熱騰騰的牛肉米粉兒上了桌。望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劉碧珍內心充盈著幸福感，什么都不奢求了，這輩子什么都值了。

一碗米線下肚，張曉林一邊抹著嘴，一邊吐槽：“我爸越來越奸，給親兒子弄的米線兒都舍不得多放一點臊子。”

張先貴在旁邊一桌翹著二郎腿，正悠閑吸著煙，聽不得兒子的抱怨，哼了一聲，說：“有沒有一點良心，老子不扣一點兒不奸一點兒，拿啥把你養得牛高馬大？”

張曉林拉開行李袋的拉鏈，掏出兩雙紅色厚襪子，給母親塞了一雙，又給父親遞了一雙。

劉碧珍喜形于色，夸道：“真會買——紅色喜慶，很厚實，還是棉的，肯定不臭腳。”

張先貴不屑地說：“一雙襪子，被你夸上天。”

張曉林對父親說：“收好，你別小看一雙襪子，那是你要的良心。”

不得不說，臭小子多讀了幾年書就是能說會道，張先貴滿意地把兒子的良心收到懷里。

正在這個時候，肖黑子牽著老婆向茹走了過來。

雖說向茹神經不正常，但是肖黑子從始至終都是挖心掏肝待她，幾乎每個逢場天，兩口子都來鎮上溜達大半天，只因為向茹喜歡在鎮上閑逛。

“喲，大學生回來了呀。”肖黑子拍了拍張曉林的肩膀，“冬晴舅舅說冬晴也在省城師范大學上學，你們有沒有見過面啊？”

為了打聽向冬晴考上哪個大學，肖黑子接連往縣城跑了三趟，第一趟撲了個空，第二趟碰了個釘子，第三趟冬晴舅舅才背著老婆悄悄告訴他冬晴考上了省城師范大學。

“嗯，見著面了。”張曉林一老一實告訴他，開學報道那天在火車上就巧遇了。

“還有這門巧的事情？”肖黑子興味盎然，一屁股坐了下來，拉開架勢洗耳恭聽張曉林聊一聊向冬晴。

張曉林首先就把向冬晴外貌上的變化說給黑子叔聽。聽說向冬晴現在長得很像向茹時，肖黑子臉都笑爛了，眼眸子里突地多了幾分光彩。

“聽到沒有，女兒漂亮了，像你！”小黑子緊握著老婆的手，并深情款款的望著她。

雖然向茹不知道丈夫在說什么，但是被他一臉幸福的憨態感染了，呵呵傻笑個不停。

“她有沒有問起過我們？”不等張曉林回答，肖黑子又改變了一個問法，“她有沒有問起她媽？”

“有啊。”張曉林點了點頭說，“火車上她就問起向孃好不好。”

肖黑子咬著嘴唇，連連點頭，仿佛已經心滿意足了。

“唉，看我這記性……”張曉林趕緊在行李袋里搗騰，然后掏出兩袋餅干，對肖黑子說，“這是冬晴讓我帶回來給你們的餅干。”

“啊，真是冬晴讓你帶的？”肖黑子滿臉不敢相信。

張曉林本打算把這兩袋餅干送給田巧玲，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臨時改變了主意。

“你說不是就不是，干脆留給我吃吧。”

肖黑子剛剛還將信將疑，現在聽張曉林這么一說，便深信不疑了。

等肖黑子兩口子走遠了，劉碧珍才嘆口氣，說句公道話：“替人家辛辛苦苦養了十幾年的丫頭，到頭來兩袋餅干就給打發了，黑子真是虧！”

張先貴撇了兒子一眼，冷冷說：“連兩袋餅干都是假的。”

現在行李袋里還有一袋特意給奶奶準備的夾心餅干，要不然奶奶就免了，把它留給巧玲吧。張曉林動了這個心思，但是看到窩在竹椅的老奶奶時，他又忍不住把餅干拿出來放進老人家懷里。

奶奶見到張曉林回來，可高興了——這下終于等到人把南瓜背到觀音寺去了。

田巧玲在廟門口接到張曉林，見他手里拿著一條紅色圍巾，便問：“這是啥？”

“禮物。”張曉林說，“我打算送給你……”

不給張曉林把話說完的機會，巧玲一把奪過紅圍巾，二話不說，直接圍在自己脖子上，問張曉林好不好看。

張曉林一臉尷尬，只有默認這個誤會，反正巧英也沒有回來，禮物下次再另外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