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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槐影

  • 繪世說
  • 三更淚色
  • 3473字
  • 2025-08-13 04:00:55

村里的人都怕我,像怕墳頭夜里飄的鬼火。他們聚在曬谷場嚼舌根,說我整日神神叨叨對著空氣說話,是中了邪的瘋丫頭,卻沒人知道,我天生就帶著這雙能看透陰陽的眼。

槐花漫過墻頭的那天,白花花的花瓣落得滿地都是,空氣里飄著甜得發膩的香。二柱子娘堵我在村頭老槐樹下,手里的洗衣棒槌掄得呼呼響,帶起的風掃落幾片槐花:“瘋丫頭!又咒我家柱子!再敢對著空氣瞎念叨,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我縮著脖子往后躲,后背撞在老槐樹粗糙的樹干上,樹皮硌得肩胛骨生疼。可我的眼睛沒法從她身后移開——那個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老太太,是去年掉河里淹死的劉奶奶。她佝僂著腰,枯樹枝似的手死死拽著二柱子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正一步一步往河沿拖。二柱子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淺溝,臉白得像紙,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像被抽走了魂魄。

“不是我……是劉奶奶拉他……”我聲音發顫,手指著那個只有我能看見的身影,指尖抖得厲害。

二柱子娘的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驚飛了槐樹上棲息的麻雀。“呸!劉奶奶去年就掉河里淹死了!你個喪門星,咒完東家咒西家!”

火辣辣的疼從臉頰蔓延開,帶著鐵銹味的腥氣鉆進喉嚨。我咬著唇不敢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模糊了劉奶奶那張泡得發白的臉。她正回頭看我,渾濁的眼睛里淌下黏糊糊的水,順著松弛的臉頰往下滴,嘴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水泡在喉嚨里翻涌,又像是在說“別多管閑事”。我嚇得閉緊眼睛,后背的冷汗把粗布褂子洇出一片深色。

“我真的看到了,我沒說謊,快去找二柱吧,晚了可能見不到了。”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聲音劈得像被扯斷的棉線。

看我一臉正經,不像是在胡言亂語,二柱子娘像被抽走了魂,手里的棒槌“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泥水濺了她一褲腳。聲響還沒散盡,她已經跌跌撞撞往家跑,布鞋踩在泥地上濺起一串渾水,槐花瓣粘在她的發梢,也顧不上拂掉。剛沖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柱子”,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雞被驚得撲棱翅膀,揚起一陣塵土。

“柱子!二柱子!”她聲音發顫,掀了柴房簾,又扒了灶房門,最后沖進廂房——炕上是空的,只有狗蛋縮在墻角,臉白得像紙,褲腳還滴著水,順著炕沿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我兒呢?!”她撲過去抓住狗蛋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狗蛋嚇得“哇”地哭出來,指著門外結結巴巴:“柱子哥……他、他說要去河沿看蝌蚪,我、我拉不住……”

二柱子娘腿一軟,“噗通”跪在地上,又連滾帶爬沖出院子。等她撲到河沿,二柱子已經被路過的貨郎撈上了岸,渾身濕淋淋地躺在草地上,小臉青紫,嘴唇烏得嚇人,像涂了墨。

二柱娘一把將兒子摟進懷里,那身子冰得像塊臘月里的石頭,一點熱氣都沒有。“我的兒啊!”她一聲哭嚎撕破了槐樹林的寂靜,驚得遠處的烏鴉“嘎”地叫著飛起,眼淚混著河泥糊了滿臉,“你咋就不聽話啊!不是跟狗蛋在家玩嗎?咋跑到這來送死啊!”

她猛地回頭,死死瞪著跟來的狗蛋,聲音凄厲得像鬼叫:“你說!你不是跟他在一塊兒嗎?為啥讓他一個人來?是你眼睜睜看著他掉下去的是不是?!”

狗蛋被她吼得直哆嗦,哭得喘不上氣,鼻涕泡掛在鼻尖:“不是的……柱子哥突然就跑了,說劉奶奶在叫他……我追不上……”

“劉奶奶?”二柱子娘渾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抱著二柱子的手開始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她猛地看向村頭老槐樹的方向,眼神里又怕又恨,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又是那個瘋丫頭……是她!是她咒的!”

懷里的二柱子突然咳嗽了一聲,吐出幾口河水,帶著水草的腥氣,眼睛微微睜了條縫。二柱子娘瞬間忘了哭鬧,手忙腳亂地給兒子搓胸口,哭聲變成了帶著哭腔的禱告:“沒事了沒事了……娘在呢……我的兒啊……”

二柱子被救回來的第三天,我蹲在自家門檻上,數著墻根下爬的螞蟻。張屠戶媳婦提著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往二柱子家走,油乎乎的油紙在她手里晃悠。路過我家門口時,她腳步頓了頓,眼神往我這邊瞟了瞟,像看什么臟東西,又飛快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像是怕被什么沾染上似的,裙擺掃過地面的塵土,留下一道淺痕。

前幾日還對我喊打喊殺的二柱子娘,昨天竟托人送來兩個白面饅頭,說是“給丫頭補補”。那饅頭放在灶臺上,熱氣騰騰的,白得晃眼。可我知道,那不是給我的,是給我那雙能看見“東西”的眼睛的,是怕我再說出什么不吉利的話。

村里的人開始變了。見了我不再指著鼻子罵“瘋丫頭”,卻也沒人敢跟我說話。他們總在背后偷偷打量我,交頭接耳的聲音像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卻聽不真切。有人家孩子夜里哭鬧,家長會抱著孩子在我家墻外徘徊半晌,腳尖都快踩到門檻了,最后還是沒敢敲門,嘆著氣走了;有人丟了雞,會站在村口朝著我家方向喊:“丫頭要是看見了,跟俺說一聲唄?”聲音里帶著討好,又藏著提防。

他們信了,又沒全信。信我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卻又怕這雙眼睛帶來的“晦氣”,像怕沾染上瘟疫。

這天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火燒云,我正幫爹喂豬。豬圈里的老母豬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我卻看見王大爺家房頂上站著個穿蓑衣的影子,手里攥著根繩子,正往下瞅,繩子的另一頭垂著個繩套,在風里輕輕晃。那是王大爺自己,他臉上帶著種奇怪的笑,看得我心里發毛。我剛要開口喊“王大爺快出來”,爹突然從背后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我疼,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回屋去。”他聲音沉沉的,沒看我,眼睛盯著豬圈里哼哼唧唧的豬,眉頭緊鎖。

“爹,王大爺家……”

“我讓你回屋!”他猛地提高聲音,眉頭擰成個疙瘩,眼里是我看不懂的煩躁和……恐懼,像看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炮仗。

沒等我再說什么,他已經轉身找了把銹跡斑斑的鎖,把我推進了柴房。“咔噠”一聲,鎖舌落了位,隔絕了外面的光和聲音。

我順著草堆滑坐到地上,后背抵著冰冷的土墻,草屑鉆進衣領,刺得皮膚發癢。明明村里的人開始信我了,爹卻把我鎖得更緊了。我想他大概是怕吧,怕我這雙眼睛惹來更多是非,怕村里人今天求我看東西,明天就把所有的禍事都推到我頭上。就像二柱子娘,她明明知道是我先說了“劉奶奶拉他”,卻還是在二柱子醒過來后,到處跟人說“都是那丫頭的眼,把臟東西招來了”。

我聽見爹在院子里唉聲嘆氣,抽著煙,一袋又一袋。煙草燃燒的味道從門縫鉆進來,混著柴房里的霉味,嗆得我鼻子發酸。

我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外面的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顆接一顆亮起來。王大爺家的方向沒傳來什么動靜,或許是我看錯了,或許是爹把我鎖起來,就什么都不會發生了。可這樣被關著,跟那些被圈在欄里的豬,又有什么兩樣呢?

“他們都不喜歡你。”一旁的小男孩突然開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他是三年前掉進井里的小石頭,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紅肚兜,整天蹲在柴房角落里畫圈圈。

我點點頭,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滾燙的:“我也不想看見他們的。”可是,從記事起,這些影子就纏著我,甩也甩不掉。

小男孩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臉,手卻穿了過去,帶起一陣冰涼的風。他低下頭,小聲說:“明天……村西頭的李婆婆要走了,她讓我告訴你,別害怕。”

我愣住了。李婆婆是村里唯一沒有罵過我的人,她總偷偷給我塞糖,水果糖的紙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還說“這丫頭心干凈,能看見咱看不見的,是天選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李婆婆真的沒了。她躺在床上,臉上帶著笑,像睡著了一樣,嘴角還微微翹著。我站在她家院門口,看見她穿著新做的壽衣,藏藍色的,繡著松鶴延年的花樣。她正跟那個穿黑衣服的人說話,那人很高,臉藏在斗笠的陰影里,看不清模樣。他們說的什么我聽不清,只看見李婆婆回頭沖我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然后跟著那人慢慢走遠了,身影越來越淡,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村里的人又開始議論我,說李婆婆的死肯定跟我有關,說我是災星,走到哪兒克到哪兒。二柱子娘甚至攛掇著幾個婦人,要把我趕出村子,說“留著她,全村都不得安生”。我爹蹲在門檻上抽煙,煙袋鍋子“吧嗒吧嗒”響,抽了一袋又一袋,最后把煙袋往地上一磕,煙灰簌簌落在地上,他抬起頭,聲音啞啞的:“她是我閨女,哪兒也不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李婆婆摸著我的頭,她的手暖暖的,像曬過太陽的棉花。她說:“陰陽眼是福氣,別怕,總有懂你的人。”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我走到門口,看見太陽升起來,把村子照得金燦燦的,屋頂的瓦片閃著光。墻角的小男孩還在畫圈圈,小石頭的紅肚兜在晨光里格外顯眼。遠處的田埂上,有個穿藍布衫的影子在慢慢走,手里還拿著本書,那是去年病死的教書先生,總愛在田埂上背詩。

他們還在,我也還在。村里的人依舊怕我,遠遠看見就繞著走,可我好像不那么怕了。就像李婆婆說的,這雙眼睛是我的劫,或許,也是我的命。我擦了擦眼角,迎著太陽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跟那些看不見的影子,慢慢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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