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幾乎一瞬間給出了答案。

“沒可能。”他說道。“姑姑不顧一切發起狂來，全國必將陷于戰火。”

“在她發狂前，早有準備的靖夜司傾巢而出，足以迅速將她制住。”莊明曦盯著沈臨隱在身后的銀戒。“打通內外之門，卻唯有殿下一人能夠打開。”

無邊的冰寒，霎時將沈臨籠罩。

巫祝與他初見之時，早已預言他某天必然面臨的抉擇。

此時此刻，巫祝身在何處？小巫祭聲稱他身在殿上，卻始終不見蹤影。

他聽見了我們的對話嗎？如果他有所判斷，考慮的會是灰霧城和隱巫一族的利益嗎？

在五大巫族均未建設巫神宮的前提下，巫祝大人并非僅是灰霧城，而是神水國全體巫族與神連結的橋粱。

眼下無論如何抉擇，灰霧城的未來也顯得黯淡無光。但其余五族仍然有救……

沈臨沒聽說過“它”的事，也不相信王室會輕易放過表態臣服的河巫一族。

正如眾人一再提醒著他那般，和平，只可能建立于相等的實力之上。

沈臨腦海中閃現靈光，一瞬間想明白了虎巫們原本的盤算，以及姑姑在青山城策劃那場高調刺殺行動的原因。

只有一件物事，能讓勢孤力弱的巫族對王室形成有效威懾。

赤煉絲囊！

當夜，赤煉和神秘男童在巫王后殿燃起大火，很可能是因為不知絲囊所藏位置，索性一把火將一切燒凈。

但以姑姑的謹慎習性，很可能把絲囊藏到了大家無法想象的地方！

他驟地瞧向莊明曦。“你確保能找到它們？”

莊明曦目中流露欣賞之色。“若無把握，何必拖百幾八十輛馬車來？”

“問題是運走絲囊后，必須由眾望所歸者主持灰霧城事務，徹底扼殺圣姑的反抗能力。”

“巫族不會因為殿下的嫡系身份而主動歸順，巫神祭即是試刀石。”她說道。“只要沒有競爭者……”

話沒說完，沈臨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

“少君這是咬定，本殿下比不過奉真？”

莊明曦坦言道：“縱在整個神水國，沈奉真的名聲也頗為響亮。我更親身見證過她的出手。”

“她的八品境，與鐘偉等人的八品可絕不是一個層次，根基堅實，術法多端。”

“更可怕的，是她彷佛天生必將成王的意志，推動著她刻苦自礪，磨煉出過人才干本領，直至如今。”

虎巫少君忽地抬眸，眼神玩味地盯著沈臨。“你不怕被她撕碎嗎？”

沈臨笑了。

“機會來臨時，少君自會明白本殿下的意志力決不在她之下。”他聲線低沉。“我會成為主祭，奪回王位，將絲囊自姑姑的手中取去，卻無須通過小人手段。”

“我沈臨，將以實力證明自己確有為王的資格。”

莊明曦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瞧著一頭撲向烈焰的飛蛾。

隨即她柔柔一笑，將手中書卷拋到沈臨懷里。

“名稱：一步登仙法，卷二。”

“概述：……”

沈臨微微一驚：“它怎么會在你手上？”

“碰巧撿到的。好了，如果殿下堅持要以自己的方式得到勝利，就必須抓緊時間努力才成。”

“你可以坐我的馬車離去，既讓沈悅之猜疑你我間的關系，也當是對我弟弟莽撞出手的補償。”

“不夠。”沈臨靜靜說道。“青山城中要殺我的叛徒，也有著一輛制式相似的馬車。”

“當時我已在懷疑，以他的實力地位，如何弄得來如此華貴的車駕？”

沈臨目如電閃：“除非，這是某位貴人讓他辦事的報酬。”

莊明曦沒說話，一旁的阿寧卻已袍袖微動。“小心說話。”

沈臨不理，只盯視著莊明曦的眼眸。

“不要忘記，隱巫王室是六大巫族的共主。”他的話聲很輕。“本殿下無意干涉你們的內務，更沒想取甚么好處，但前提是，你們沒有跨過君臣間的基礎界線。”

莊明曦被他近距離凝視著，面色仍是不變：“殿下想要甚么補償？”

沈臨驀然一笑，收起了眼里決絕神色。

“待本殿下想到，再行告知少君。”

他將書卷收好，回身出門。

開門一刻，只見兩人半跪在地，神情凝重。

沈臨一愕，倒也認得一位是本城司庫，一位是農務官大人。

當夜小宴之上，這兩人在四位重臣中較為公允持平，甚至稍稍偏向自己。

不惜找到巫神宮來，是發生了甚么要事？

他很好地藏住了情緒，抬手說道：“兩位到外頭談。”

步聲漸從石階上遠離。

聽得腳步徹底遠去，莊明曦往后輕躺進阿寧懷里，任由侍女認真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

“阿寧，此人如何？”

阿寧想也不想，即道：“王侯之才。”

“可他如此高傲，真能坐上王位？”

阿寧聽了小姐的話，不禁莞爾。“小姐是慎重過頭了，看所有人都覺得別人莽撞傲慢，不知收斂鋒芒。”

“這原本就是事實啊。”

“在流泉鄉是這樣。”阿寧嘆了口氣。“怪就怪山君大人平素太過強勢，害得小姐養出了事事瞻前顧后的習慣。”

“要是如阿寧所言，一開始便把注碼押在沈臨身上，那就能保住小姐的馬車啦。”

莊明曦笑了笑。“要是如此，若真此刻早就死了。”

她自袖中抽出一道匕首，寒芒刺破黑暗。

“阿寧，你會為若真哭嗎？”

阿寧苦著臉道：“小姐想聽真話還是好聽話？”

莊明曦哈哈大笑。

忽然間，她目光如電，直往木材搭起的尋常祭壇射去。

“你覺得，巫祝大人是不是在聽著我們的說話？”

“換作小姐是他，會不會不聽？”

莊明曦不語，忽地感慨說道：

“看著一群小嬰兒爭奪著老舊發霉的王位，不知他心里是甚么滋味。”

“眼下‘它’既已出土，巫祝大人若要爭巫族共主之位，誰還能爭得過他？”

阿寧搖了搖頭。“他的身份一暴露，不就是死路一條？”

“話是這樣說。”莊明曦似笑非笑地盯著祭壇。“但若換作是我，寧可當頭被山雞圍啄而死的鳳凰，也決不愿作麻雀終其一生。”

“接下來你會怎樣做呢，一步登仙法的著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