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祿米行老板領眾伙計出門后，發現一輛馬車停在大門之外。

這一看可不得了，紫金打的車廂頂蓋，香檀木制的車身車軸，外加一頭毛色純白，筋健神駿的大馬，在夜色下宛如白璧生輝。

就算在青山城中走偏門的家伙中，能負擔得起這樣一輛馬車的人也決計不多。

青山城中，豪富之人就只兩種。

是哪家高門的大少小姐，或是名山大川的譜牒仙師？

老板雖然置身數十位身有武藝的伙計之間，卻仍感到一絲不安。

若是往日那些身家清貴的老主顧，是決計不屑親自前來與他商談生意，白白糟踐身份的。

聽信消息找上門來的新客人，更沒可能貿然親身登門。

來者，是敵非友的可能性很高！

老板暗暗握緊袖中短劍。

據那新近作過買賣的巫師說，這是一柄有錢難買的巫具，能保他抵過一次九品高手的攻擊。

其時他早知言中有意，卻自恃有著本地官府撐腰，一般小事還不怕惹。

何況，他壓根不信會有高人肯花心力時間，為貧民窟的賤種們討一個說法！

過往豈只巫族，就是修道世家、道門主脈，也曾命米坊供給活人以供修行，從來沒出過事兒。

若有人想斷了米坊的供應，難道不怕開罪整座青山城的修道勢力？

想到此處，老板頓感心神一松，領著眾伙計朝馬車一躬，作足了表面禮節。

袖里，自然仍倒持著巫師留下的短劍。

卻驟然與車簾縫隙后的閃爍目光對上。

老板登時呆住。

貧民街周遭，這種眼神比眼前上乘車駕更為少見。

那是絕不會出現在貧民窟的賤種們身上，屬于上位者的淡漠眼神。

如同凝視著被洞穿的死豬肉。

與此同時。

沈臨以手帕遮起面目，雙拳虛握，出了車駕。

青山城中高明修士甚多，而且大概沒幾個干凈。

原主時常瞧見附近道觀的童子們騎青驢行經這一帶，此刻想來，多是朝這福祿米行而來。

羽翼未豐，不宜高飛。

然幼雛磨喙既利，只待鋒芒初露。

這邊廂，米行眾人見車中走出一位蒙面少年，衣飾簡樸，精氣神卻飽滿充盈，均是一驚。

沈臨卻不打算給他們思索的時間，右拳握實，便瞬即沖至老板身前迅猛一擊！

米行老板敢于吃這行飯，自問有幾手本領。

雖因天資所限未窺修行門徑，一身外家拳卻也使得虎虎生風，尤其精于刀劍。

但對上一位貨真價實的修士，老板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是如此緩慢。

甚至，沒來得及在拳頭擊中前胸前抬腕把劍刺出。

平淡無奇的一拳，直接于老板后背透出血淋淋的窟窿。

巫具短劍啪的落地，即被沈臨足尖挑到手里。

待見米行伙計們目中駭色，以及握也握不穩的短刀木棍，沈臨暗暗感慨。

出道第一戰如此，可真沒意思。

頃刻，最后一道血箭濺得車簾赤紅。

沈臨回到車內，抹去劍上血污一刻殺意盡斂。

正要策馬遠離此地，卻見一個黑袍女子坐在對面，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外頭尸首的腦袋，得斬掉。”

“現下的青山城到處是詭奇妖異，殺人若殺不干凈，可不曉得會弄出甚么古怪玩意兒。”

沈臨剎那舉劍當胸。“未請教？”

“靖夜司值夜使，寧雪。”黑袍女子淺笑著。“久仰殿下之名。”

神水國靖夜司，為直屬王室的修士組織，專責維持修行界秩序。

為首七位值夜使行于黑夜，主理妖魅鬼邪之事，實力深不可測。

沈臨劍尖微垂，警覺地盯著寧雪。

值夜使身形不高，肌理雪白，身段豐滿誘人，卻意外地緊實凝練，沒半分累贅皮肉。

沉實，圓潤，如早已成熟的蓓蕾。

只是隱藏于身披夜色之下，低調而遠離窺視。

女子似對少年目光早已習慣，眸光一閃，笑道：

“殿下貴為巫王，果有一方之主的膽氣。寧雪不悔有此一行。”

沈臨有點尷尬。“年少莽撞，險些被小人所害，教寧大人見笑了。”

“修為可以練，心性成年后卻難以改變。而且殿下之所以身陷險境，寧某難辭其咎。”

“殿下在灰霧城居住多年，想必識得手中短劍來源？”

此問自難不倒擁有全知之眼的沈臨：“此為火靈劍。”

“灰霧城隱巫有火、雷、冰三大巫法體系，當中火法威力最強，素為王室所掌。”

“于凡鐵鑄煉時混入少量火鹽，念咒加持三次，即可使火靈加持于劍上。縱是修為低微之人，亦可以此防身殺敵。”

“灰霧城中鑄煉巫器之事，素由王室監管，此劍的來頭便也可想而知。”沈臨輕嘆一聲。“是我姑姑下的手。”

寧雪瞧著沈臨：“殿下可想手持此劍，返回灰霧城痛斥圣姑的罪行？”

沈臨搖了搖頭，說道：“要是這樣的證據也能服眾，姑姑早就被推翻了。”

“我們需要實證，讓全城也能一目了然其險惡用心的實證。”

他輕輕一旋手中短劍。

“例如，裝作毫無準備地回城，引誘她在灰霧城中刺殺我。”

寧雪以柔媚一笑作回應。

“殿下果然是聰明人。”她俯低身子，乍露風光沒讓沈臨感到失望。“要實行這計劃，你身邊必須有著能確保你安全的人。”

“好比一位得國主敕令，駐守青山城的值夜使？”

“我不便親身插手。”寧雪坦言道。“但若有一位忠勇可嘉的劍侍隨侍，則至少有九成把握。”

沈臨微一愕然，只聽她輕輕拍掌，一名女子推簾走進，身披輕甲，豐腴飽實如麥穗。

女子眉如柳葉，大眼睛下鼻梁高而挺直，微微張開且抖顫的紅唇略厚，柔嫩肌膚呈健康的小麥色。

手中長劍，仍自沾血未干。

“寧大人，你答應過我只要來到青山城，就能找到少主……”

女子甫與沈臨對視，話聲頓止，微黑的俏麗臉容斂去笑意，雙唇微顫。

隨即蓬的一聲，單膝跪地。

“屬下安凝，見過少主！”

沈臨眨了眨眼，問道：“十三劍侍之一？”

“僅存之人。”安凝低聲說道。“這幾年間，諸位戰友已先后遭圣姑毒手。”

“屬下潛伏城中忍辱多年，好不容易得寧大人告知少主行蹤，便即趕赴青山城。沒想到……”

她聲線已微帶哽咽。“險些教少主為叛賊所傷，屬下實在難辭其咎！”

“當聽得少主這幾年來陷身貧民窟中，無人照顧衣食，屬下一顆心簡直……”

“您是上古巫神及歷代巫王的高貴血脈，千金之軀，卻在那種地方受了整整四年的苦！”

沈臨心生憐惜，說道：“安劍侍請起。本殿下脫險未久，還得借助你的力量。”

“不敢，少主，喚我阿凝即可。”

“好。”

沈臨倏地目如電閃，直射笑而不語的寧雪。

“得寧大人大力相助，此事自能成功。”他說道。“但巫族與神水國素無糾葛，值夜使大人何須為本殿下勞心勞力？”

寧雪的回答，卻大大出乎沈臨的意料。

“為著和平。”值夜使緩緩說道。“為著讓一位心懷生靈疾苦的巫王重登大位，驅逐即將掀起大戰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