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份，沈臨拉起兜帽，來到城西客棧街。

按照著一步登仙法運行真氣的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到真氣越加沉實，神緒也漸趨平靜。

腦海中紛亂無章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

寧雪的幻影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在月圓之夜翌日現身，不是沒有原因的。

刺殺事件后，她的現身固然能加強沈臨的信心，鼓勵他繼續抗衡敵對勢力。

但同時亦在嘗試說服沈臨，至少目前，靖夜司，抑或她本人，并沒有徹底拋開他這合作對象的意思。

這是當然的，沈臨陰沉地想。

赤煉等人的失敗，足以試探出姑姑的底蘊甚厚，直接刺殺的成功機會不大。

而若放任形勢發展，姑姑一方最終能凝聚得多少巫族勢力，尚是未知之數。

就像昨夜的大火，如今成了圣姑排除異己的借口。

素與城外有著生意來往的商人遭到監禁，而其網絡則被王室接管，用以探知外界形勢。

同時，連同沈臨本人在內的王室，因在事件中展現出強而有力的手腕，內外的威望聲名均大大提升。

在正式場合上，人們會裝作視沈臨與圣姑母女為同一陣營，榮辱與共……

至少在巫神祭決出巫王繼承人選前，是如此。

沈臨用不著旁人去提醒他被刺的風險。打從窺見指引寶物位置的平面圖一刻，他已察覺事有蹺蹊。

將計就計遠離巫神宮前，他已作好準備。

瞥了瞥頭頂以巫語寫成的“雪棧”二字牌匾，沈臨搖了搖頭，走進雪棧對面的紅沙客棧。

如果說雪棧是灰霧城中最上等的客棧，那么紅沙若不能排在第二，至少也沒哪家敢和它搶第三。

而這也可能只是因著雪棧歷史悠久，被城民無形中看高一線而已。

紅沙從老板到擺設都不合乎傳統。風炎國人開的客棧，房中鋪的不是床，而是柔軟細沙上的絲綢軟毯。

城里沒多少人欣賞，可客棧本來就不是為本地人而開的，游客們喜歡就好。

好比此刻沈臨眼前的貴客，顯然就對紅沙的異國風情很是喜歡。

他坐在大堂上最寬闊長桌的主位上，倚紅傍翠，吆喝行走。

樂師們吹簫奏樂，錦繡鋪滿長桌，美酒佳肴于金銀盤上來回傳遞。

一行人，便占據了整座客棧。

掌柜本正陪著笑在旁侍候，忽見沈臨到來，沉著臉走上前來：“客官，小店今兒不迎外客。”

沈臨指著主位上那人問道：“他不是外客嗎？你迎他干什么？”

掌柜就要喝罵，卻聽主位上那人大笑著拍掌道：“殿下貴為一國之主，說話果然爽快。”

“今兒來了七八個人，敢正眼瞧本公子的連一個也沒有。單憑殿下這話，莊某就要敬殿下為上賓。”

沈臨看也不看嚇得唇青臉白的掌柜，道：“你既知我身份，不怕你又何足為奇？”

這公子也竟快言快語：“常人見了我族的修士，定然不自禁生出畏懼之心，縱是出身巫主之家，也難避免。”

“殿下卻無所畏懼，心性固然堅韌，修為更是了得，難道不值得本公子敬重？來，請到我身旁坐。”

沈臨輕輕擠開桌與桌間穿插而行的妖嬈侍女，坦然落座。

只見那公子臉容俊美，卻也比不上自己，體格甚壯，卻也比不上自己。

唯一長處，也就是穿金戴銀，排場奢華。

全知之眼注視之下，也看不出對方有何特異，能影響身有修為者的心智。

“是因為我練了一步登仙法，精神力有所提升的緣故？”

那公子見他盯著自己，也不在意。

喝了口酒后，伸手往侍女肥臀一抹，惹得一陣嬌聲笑語。

“殿下，可知本公子是何人？”

沈臨凝視著公子領后隱隱約約的虎爪金紋，以及握杯五指較正常略長的指甲。

“巫神祭將近，各家巫族同赴盛會，卻只有一家不論行至何地，也定然大肆鋪張，金杯玉漿。”

“流泉鄉虎巫莊氏，莊公子。”

“小名若真。”莊公子笑道。“與令妹剛巧有一字同名。”

“是令表妹，不是令妹。”

“當中的分別不大，不是嗎？我們好快會成為一家人啦。令表妹跟本公子，兩大巫族的嫡系傳人結成姻親。”

“本公子，也應乘這機會與殿下打好關系才是。”

沈臨問道：“這宴會為我而設？”

“殿下到來，本公子自然歡迎。可只要是有勇氣提出入座之人，不論身世家底，這杯酒，本公子都請他喝。”

莊若真笑了一聲，緩緩將杯中殘酒傾倒至桌面上。酒水朱紅如血，流淌落地。

“沒想到四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有膽上前乞杯酒喝的也沒有！”

沈臨一直沒碰面前的酒杯，眸子輕眨著。

他正看著不遠處捧著銀盤走來的侍女呢。

說實話，要是以這女子的容貌只能當侍女，那么青山城中那堆富家小姐，連替人擦鞋子的資格也沒有。

白里透紅，頰骨高而精致，鳳目媚而高傲。

這就是大家族仆從自帶的傲氣？

沈臨知道五大巫族名義上雖仍是巫王藩屬，但如今家底均較灰霧城為厚。

而且與俗世交流頗密，早就沾染了高門大族的習性。

而在流泉鄉壟斷香料、絲綢貿易的虎巫一族，在六大巫族中最是豪奢，名聲也最壞。

沈臨心里暗地盤算著登上王位之后，得設法殺殺這些藩屬們的氣焰。

就在這時，美艷侍女將銀盤奉到兩人身前，放下餐盤一刻，白膩小手悄悄往沈臨掌背一抹。

莊若真見狀，登時哈哈大笑。

讓侍女退下后，問沈臨道：“殿下覺得她怎么樣？”

沈臨說道：“好，好極了。”

“不如待本公子與奉真好事一定，便將此女送予殿下？”

“這禮未免太重，本殿下無功不受祿，只怕擔當不起。”

“是怕身子擔當不起吧？哈哈，也罷。她雖可愛，卻也及不上殿下眼前這道菜珍稀罕有。”

莊若真說著掀開銀盤，只見紅沙堆積成山，空中洋溢著淡淡的焦香氣味。

沈臨笑了。“公子要請本殿下吃炒沙子？”

“你當本公子不知待客之道？”莊若真親自抄筷，自紅沙中夾出一物，放到沈臨碗里。“試一口，保證讓你感謝本公子一輩子。”

沈臨低頭一看，見碗中正放著一條燒得焦黑的長生蜴。

這會兒，他連笑也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