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的地點在巫王殿后殿的居住區，穿過庭園小徑即可進入。

沈臨原本想乘姑姑未到，和安凝暗地潛行至正殿，看重重帷幕后的王座一眼。

沒想到自踏入庭園起，身前身后全是裝備精良，重甲長矛的赤金衛，根本無法偏離姑姑預設的道路一步。

林翔茜那廝在前頭帶路，大概是猜到了沈臨二人的小心思，笑容越看越討打。

要不是沈臨在旁，對上她時脾氣特別壞的安凝早就拔劍了。

沈臨見過安凝出手一次，但當時劍侍連劍技也沒用上，像大人打小孩兒般輕易制住了胡怡。

那就是說，至少是八品境界。

但她能打得過同為近衛中的佼佼者，卻比她多出數年修為的林翔茜嗎？沈臨頗感懷疑。

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冒上失去城中唯一可信戰力的危險。

而且，雖然他嘴上不會承認，卻確實對“玉露熟梨霜”的功效頗為好奇。

身邊就只一位劍侍，她不為主人身先士卒，難道要主人親身體驗嗎？

再看此刻的安凝，正瞪著一雙大眼睛怒視著林翔茜的背影，自不清楚自己的奇思妙想。

不一會已至設宴廳。眾來客見巫王之子駕臨，無不起身相迎，寒暄問好此起彼落。

只有姑姑的空位靜悄悄的，占在本該由沈臨落座的主位上。

沈臨眼里閃過一絲冷意。

應對一眾權貴時卻極盡親近，溫言勸慰，高聲談笑。

他知道眼前不乏隨時觀察著形勢變化的墻頭草，并不輕信眾人言語，卻也從中揣摩出一些蛛絲馬跡。

司庫和農務官表現得最不偏不倚，多次把他和圣姑合稱為“王室”，裝作忘記了圣姑尚有一位繼承人似的。

鐵匠大師和丹藥庫主事，則明顯對自己這忽然殺出來的先王之子無甚好感。

時不時提起他那好武的英氣表妹，說她在外游歷時如何不畏強敵，為隱巫一族戰出赫赫威名。

至于對他有好感的，便太容易分辨了。

列席在偏席上的小家族代表和商人們，就沒哪位沒至少提起自家女兒、姐妹、姑姑一次。

為怕沈臨忘卻，言語間翻來覆去，很是煩人。

看似勢利，沈臨卻看出這群人的真實用心，是要表明支持主脈重掌王位，延續血脈的立場。

不然若當他是將死之人，這姻親結來有屁用？

他真沒想到能在貴人中享有這么多支持聲音，半晌才明白，這些人都是被現存圈子擠壓的小權貴。

若不求變，則難以抓緊洗牌的機會攀登高位。

此時不禁心想：“如果姑姑公布向神水國王室開戰的計劃，當中多少人會認定有利可圖，而改換陣營？”

“太平日子過久了，已沒有半點自覺嗎？”

沈臨心中譴責了眾人一頓，臉上笑意倒是尚算真切。

就在這時，萬籟皆靜。

圣姑身披貂裘，頭戴純金圓環，在四名近衛前后護衛下到來。

她雍容華貴的臉容上笑意淡漠，腰間劍柄上鑲著的大藍寶石倒是頗為奪目。

眾人紛紛起立，就連沈臨也為勢所逼，不得已行了半禮。

待圣姑落座，溫言讓眾人自便，安凝才找到機會，貼到他耳邊悄聲道：“少主，今兒的布置不對勁。”

“嗯。尋常宴會，何須重兵駐守？若不是為著向我夸耀武力，就是早已料到夜必生變。”沈臨壓低聲量。“你懷疑巫祝站到了她那一邊？”

“巫祝大人向以本城利益為重，誰為城主，恐怕并非首要考慮。”

安凝用上“傳音入密”的武道本領，慎防隔墻有耳。

“如果他堅信少主會危害本城……”

“那么你呢？你以灰霧城為重，還是以我為重？”

安凝這回答話毫不遲疑。“巫族出身，不曾賜予屬下學法天賦。屬下今日一切，全是先王先王妃的恩賜。”

“那好，你先到門外觀察形勢，甫有異樣，即行回報。”

安凝離開后，沈臨回過神來，才發現一雙柔美杏眸正自桌子對面凝視而來。

“這位是……”

“風炎國戲巫一族的大小姐，鐘柔。”姑姑微笑為他介紹。“這位可是為巫神祭而來的客人中，來得最早的一批。”

“帶同這許多張嘴巴叨擾圣姑，柔兒實在不好意思。”

鐘柔五官如水，話聲亦同樣嬌柔，沈臨聽了心中不免一動。

“而且柔兒才算不上甚么大小姐呢。家父有四位千金，柔兒不過獲封臨近貴國沼澤地的一小片封地，聚起了三四千人，比起世代為王的隱巫一族真是望塵莫及。”

好家伙，自帶私兵的女地主？

沈臨眨了眨眼，說道：“鐘小姐……”

“尚未婚配，且家世顯赫，可上追至五代前三位風炎國大巫主。”姑姑笑道。“大巫主之位，絕不下于號令本國六大巫族的巫王。”

就算奪回王位，也沒把握讓五大巫主歸順的沈臨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聽姑姑問道：“鐘小姐，你看我侄兒如何？”

鐘柔低垂眼眸，吐字如綿：“姿容壯美，意氣比天，風炎國男子不能及。”

“妙極！”姑姑拍掌大笑。“侄兒，若是這幾天與鐘小姐相處合宜，大可待巫神祭后，即往風炎國一行。”

“風炎國山水秀麗，非灰霧城窮鄉僻壤能及一二。能在戲巫一族舉國聞名的避暑山莊過幾年神仙歲月，更是……”

話沒說完，只聽沈臨重重將酒杯放下。

“姑姑在跟侄兒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