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車隊行走于溫巖洞狹窄的街道上。

溫巖洞是河巫最大的收入來源，依靠溫泉而吸引各地來客的繁榮市鎮，街道卻因此也比專注礦業、加工業的采玉璣更擁擠。

奔跑的小童們與馬車擦身而過，跑出一段后不忘停步，回頭打量著聲勢猶勝以往大人物們的車隊。

“他們不怕你。”沈臨把目光從窗邊收回。“要是換作我家光明正大地打著旗號進城，三十里外人們便會皺眉。”

“莊氏在巫族中的名聲素來甚好。令尊家大業大，卻不忘為地方作建設，積極讓流泉鄉外三鄉的商人參與到香料業務中，振興商業，功德無量。”

沈臨假冒莊若真時就煩這個。

大部份非巫族都不喜歡虎巫山君，卻沒法不在莊家二少面前虛言稱許。

如果他公開掛的，是反對父親的旗號就好了。

“父親只不過是作他應該作的事。他時常告誡我們，不應聽信王國中好事之徒的宣傳，誤以為巫族和非巫族間的矛盾當真不可調和。”

“這四百年間，我們一直相安無事，就像佛門道家，以及其余宗門間和平共處。”

“戰爭對我們有甚么好處？只有像灰霧城沈悅之般得位不正之人，才會借著妄動干戈，打撃內外的反對勢力。”

柳懷仙聽了這番話，金冠下的桃花眼眸充滿贊賞之情。

“要是人人都像莊公子般想法，王國哪里會有爭斗？”

“南方風炎國那些巫主得了權勢后，總相信像我國般非由巫族治理的國家會與他們相爭，是以屢次挑起戰火，弄得生靈涂炭……”

道人嘆了口氣。

“如此一來，國內便更多人擔心，散居本國各地的巫族們將帶來同樣的危險，硬是推動了……本鄉的某項工程。”

“軍方和靖夜司內的少壯派，由此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武力。”

“他們曾借口矢志為國主復仇，此刻卻無視朝廷的審慎立場，多次挑起與巫族部落間的沖突。”

“再這樣下去，沒等風炎國敵軍襲境，神水國便已自內部分崩離析……”

聽著眼前的大人物抱怨朝野現狀，沈臨不由得想起了姑姑。

赤煉曾以為只須灰霧城掌控的絲囊夠多，就能形成巫族與非巫族間的有效威懾。

從而扭轉巫族不足與神水王室相爭，生死系于人手的劣勢。

沈臨登位后，走的也是同一條路子。

小心翼翼地行走鋼絲之上，迎向撲面而來的凜冽寒風……

然而，這看似唯一的解決方法，也沒可能長久持續。

像姑姑或是刑燕般的人，每一代都有的是。

武備不斷擴張，戰爭的苦楚漸成歷史，就連最慎重或最樂觀的家伙們，也不得不認同一點：

沖突正越來越近。

沈臨很清楚，自己決不會甘于讓敵人占據先手。

他背井離鄉，孤身犯險，所得若真的無法維持和平，至少也得助他獲取戰爭中的優勢。

他緩緩說道：“靖夜司攻城之夜，新任的巫王選擇了議和，而非奮戰到底。”

“都城中許多人笑他軟弱。”柳懷仙承認。“但貧道相信，這位沈臨已為他的家園和族民作出最好的決定。”

“和平注定無法長久。像沈臨、國師大人，甚至公子你和貧道所能做的，只有盡全力將這沖突推遲而已。”

沈臨道：“這合乎國師和道門的利益嗎？放任我們這些對手們勢力日增，卻始終不打起來？”

柳懷仙垂目結印。“上天有好生之德，莫非道人們不該有！”

沈臨不得不承認，自己很欣賞這位道人。

和平的愿望本身，在缺乏絕對力量的支持下，和一紙空文沒甚么分別。

寧大人當日聯絡自己，安排自己回歸灰霧城對抗姑姑，不也是為阻攔戰爭爆發？

結果，事情還是朝著最壞的方向走去。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王者只能堅持前進……

只聽柳懷仙問道：“是了，莊兄身為虎巫位居前列的大人物，怎么遠來白川鄉一行，身邊竟無一位侍從？”

沈臨理解他的疑慮，早就想好答法：“父親不希望讓諸位大人，生出我家想要恃著武力，威嚇河巫一族將此地賣于我等的想法。”

“溫巖洞值得我父用十分之一的財產來換，但我帶來的只有承諾……用不著刀劍來守護的承諾。”

柳懷仙點了點頭，沒再問起有關洛纓的事。

對都城上層名流而言，問及私生子女是極不禮貌的，有影射對方行止不端的意味。

山君明面上，只有莊明曦、莊若真兩位子女。

這位突然殺出的妹妹，自然是山君在外種下的血脈。

買賣一塊風水重地之事，竟然派出一位私生女陪同二少行動，連陪行侍從也沒有一位，山君到底有多重視買入溫巖洞之事呢？

柳懷仙眉頭緊皺。

身為白川鄉名義上最高位者，他受國師重托，必須妥善主持溫巖洞拍賣一事。

他心里明白，河巫事實上已與刑燕達成協議，最終一定會由刑燕奪得土地。

這可不像野修們平時鬧著玩的拍賣行，只看銀子多寡。

刑燕能給出來的一些代價，是其余參加者無論如何也無法準備的！

當然，事后刑燕定會向河巫們取回，但這已不在道門的管轄范圍之內了。

要是能助莊若真投得土地，自然對道門有利。

莊氏不僅是靖夜司溫和派的盟友，與道門關系也素來甚佳。

最重要的是，虎巫一族權勢越大，灰霧城的新王就越沒獨斷專行，改變方針向神水王室宣戰之能。

沈臨雖是心胸境界均臻頂峰的人物，但正如國師所言，打從攻城部隊兵臨灰霧城上空一刻，巫族們的心里，早已種下對朝廷的猜忌不信。

而巫王再期盼和平，卻終究是巫族們的王。

可該如何確保莊若真成事之后，道門能夠從中取利？

柳懷仙瞧了瞧昏迷不醒的洛纓，決定作出一個違背道心的決定。

“莊兄弟，你我二人志向相近，又均愿為令妹傷勢奔走出力，可見你我均是性行忠良，愛護親族。”

“今日有此相遇，實在是天尊賜下的福緣。”

沈臨以為他要開口求親，吃了一驚，只見柳懷仙微微一笑。

“不如，你我就此結為兄弟？”

驚愕過后，沈臨毫不猶豫，躬身行禮：

“請兄長受若真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