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手下被殺，似全未影響到刑燕的心情。

她瞧著沈臨時目光愉悅，就如獵者打量著落網的野兔。

“血法，血影傳召……自居為巫王的你，早就看出這門術法的奧秘了吧。”

“可是哪怕是你，以八品之身也沒可能施展出如此深湛的巫法。”

沈臨陰沉著臉。正常情形下，黑山猿絕不會以量足致死的鮮血為代價，強行把刑燕召喚至此地。

也就是說，化血為影，滅去消影香使刑燕現形，本來就是刑燕為下屬安排的保險。

沈臨持劍當胸，問道：“死了得力的部下，你不可惜嗎？”

刑燕瞥了黑山猿干枯尸身一眼。

“她死得太早，中斷了本座手頭上的要緊事務。”

“不過，當想到她把躲藏于城池高墻后的新巫王，原封不動地送到我手里，我又怎舍得怪責她？”

沈臨說道：“這些在六大巫族傳承中絕跡的巫法，你是如何……”

“聽聽你在說甚么話，新巫王！”刑燕嗤之以鼻。“巫法和自稱為巫族而聚居起來的一群人，用不著有甚么關系。”

“不論修行者出身佛道正教，或是山野隱修，巫法也能帶來力量。力量賦予權力，權力彰顯意志。”

“而所謂巫族的集體認同，不過是腐朽的巫主們加諸庸眾身上的思想禁錮。”

“一群早已失去力量之人，仍想要貫徹意志而創造的惡心玩意。”

刑燕輕抬手掌，覆蓋整座木屋的黑暗血液開始浮蕩不休。

漣漪形如蓮花，朵朵盛放于四壁夜空之上。

沈臨猛然省起姑姑在蓮花池上弄的手腳。

不是每一種傳送陣法，都像密門術般發揮穩定，所及距離甚遠。

許多術法并無定式，施法前也無須過多鋪塾，任由修士心意而變幻萬千。

對于這種變化由心的術法，沈臨雖有全知之眼，也無法在升至七品前掌握應用。

這座木屋，無疑已成為隔絕外界的小天地。

他悄然挽著洛纓手臂，讓她步下椅子。

心意一動，便要嘗試發動“化土為沼”隱入地底。

至于全身浸泡黑血之中，會否產生不為人知的異變？

沈臨相信全知之眼沒顯示的，便當作沒有。

要是能瞞過全知之眼的，防備了也沒用。

但刑燕的動作實在太快，只一揮手，已是天旋地轉，光影飄零。

下一瞬間，漆黑天地已被青波蕩漾的河水取代。

沈臨環視四周，發現自己已置身于白川河底。

將逝的月影落在河面，映出了游走水劍的輪廓，猶如遷徙的魚群般密集群聚，往東而去，將通往陸地的路線封鎖得干凈。

河水嗆進鼻腔，引起陣陣刺痛，即被他運真氣逼出體外。

劍氣觸體，層層侵攻，卻難以阻隔，只能以護體真氣強行抵擋。

郭純元親手為他披上的虎巫長袍，內里變得千瘡百孔。

沈臨來前曾提煉出血中金屬，加護于遮面布紗之上。

只須沒被水劍正面刺削，面紗也不至于破損。

此時卻不禁自怨舍本逐末，為了捂實莊若真這馬甲，連身上衣袍也忘記強化了。

這會兒既與刑燕碰上了面，新披的馬甲早已報廢，接下來就是硬橋硬馬的沖突。

以他的實力，能夠正面撃敗一位七品高手嗎？

登上七品明神境，代表修士在肉身、真力上的修行均至頂峰，開始專注于精神力的提升上。

巫祝刻意送到沈臨手里的一步登仙法，顯然就是儒家修士為七品境打基礎的入門法訣。

精神力壯大有何好處？

很簡單，許多八品境時動用，只能往增強威力、延長時效等方向提升的術法，在七品境時應用存乎一心，變化細膩巧妙，非低境者所能想象。

就如此刻刑燕所展現的一般。

縱然一臂擁著洛纓身軀，這位值夜使在水中仍然快如飛魚。

水劍加身，數量少時對她全然無效，密集時則無法趕及于她遁入自身影子前襲體，徹底被戲弄于股掌間。

影行術，黑山猿和秋風馬先后用過，能夠帶同活人或死物行走陰影世界的高深術法！

修煉此法，以及“血法，血影傳召”等影巫術法的前置條件，是曾經戴上過“暗影面具”，領悟化影之法。

這片從未出現在巫神宮記載之內的面具，很可能就在刑燕的掌控下！

沈臨握緊拳頭，雙腿猛踢水花，身形穿過左右交剪而來的水劍，拳勁往后一砸，破劍同時加速前進，于刑燕背后急起直追。

刑燕帶往東方的，不單是身藏秘密的少女，還有復興失傳巫術的希望！

她往東而去，目標為何，沈臨也清楚得很。

既然河婆認定把洛纓獻祭給河蛟，是一件需要瞞著刑燕的隱事。

那就意味著同樣的行動由刑燕來做，收獲成果的很可能是刑燕！

刑燕或許懂得為行動作出精心謀劃，但執行時卻果斷無比。

月劍舟上，她明明并不真的情愿與自己交手。

但當判斷進入對峙，有助試探自己的底線，她立時便擺出戰斗姿勢，絲毫不在意真打起來的后果。

相比之下，寧雪事事謹慎，務求無缺，與刑燕徹底站在了兩大極端。

也正因她這趟行程刻意墮后，沈臨才落入如今孤立無援的境地。

現身河道盡頭的黑影，好快逼得他把注意力集中于眼前。

河蛟亮相一刻，河中水劍以驚人速度成形，襲向飛速流動的沈臨。

劍尖刺穿了硬化術加護后的皮膚，消散前不忘于血肉種下一縷劍氣。

些微劍氣，寒潭自可容納得下，消磨干凈后收入氣海，尚可化作他日的養份。

但一百縷，一千縷劍氣齊襲，沈臨的護體真氣剎那千瘡百孔。

未及看清河蛟面目，他的身形已被劍氣壓垮，墜落在河床底部。

此段河道太淺，僅是白川的小小支流。河蛟來自哪道主流？支流？

毫無疑問地，它占據的正是通往永生玄冰的道路。

河蛟為鎖或許奢侈，卻實用無比。

但再牢固的鎖，碰到鑰匙也得低頭。

沈臨沉至河底一刻，勉力抬起眼眸，就著陣陣刺痛瞧著刑燕身形自影中遁出。

趕在千百水劍趨近前，將洛纓擲進了河蛟微張著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