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時。

白川某處石峰環繞的河灘上，驀然被拋上來一具女子身軀。

過了半晌，又有一道人影從河中跳出，長袍上血水淋漓，被河水浸得濕透后，厚重得像要把少年整個壓垮。

“那頭惡蛟，到底是甚么回事，像瞧見了肥肉般瞄著這兒沖來……我倆在它眼里就這么可口嗎？”

“同為蛟類，同類相殺可是要遭天譴的……”

“罷了，幸好它似乎到不了淺水區，也沒法御使那些飛劍上水。我們，總算暫時脫離了危機。”

沈臨解下濕透長袍，折起了夾在臂彎，上前去看昏在灘上的洛纓。

以她的淺薄修為，長時間承受了這么多道連沈臨也不太能抗住的劍氣攢刺，還能活著算奇跡了。

他略略窺探了她的情況，見她臟腑未受重傷，只是一身皮肉受盡劍意壓制，不少處破皮受傷。

當下嘆了口氣，雙掌按在她胸口之上，逼得她張嘴把滿腹河水吐了出來。

待洛纓醒轉，低眸只見沈臨撕下長袍布條，為她扎好傷處，不由得眼眶濕潤。

“莊公子……”

“夠了，我真的受不了。”沈臨嘆了口氣。“別叫我莊公子，這是假名，用來哄騙河巫那群混蛋用的。”

“你脫身之后，千萬別到處告訴人莊若真救了你一命，不然會惹麻煩的。”

洛纓重重點頭。“我不會把公子的秘密泄漏出去。”

要是你被河巫捕獲后施法訊問，沈臨心想，泄漏與否就輪不到你決定了。

不過這也沒所謂，反正沈臨沒打算讓她落到河婆手里。

他再是遲鈍，此時也已看出所謂向河神獻祭的儀式，決不是原先以為的走過場。

“你能起來吧，我們遠離河邊再說。”

此處河灘位處激石峽下游，也即采玉磯與溫巖洞間的河段，沿途素少人跡。

但河神祭上出了這趟大事，兩鎮間的來往道路想必全是追兵。

而且尷尬的是，沈臨還不得不倒頭往采石磯方向前行，免得相約等候的洛明母子為追兵所害。

此時在沈臨眼里，洛氏已不再是尋常的行商家族。

只有保著這一家性命，他才有機會得知洛纓被選為祭品的原因，從而打擊河婆的計劃。

那條身軀龐大得超乎尋常的河蛟，顯然就是收受祭品的對象。

身為一頭位格甚高的異獸，總沒可能甚么東西也放進口中。

“你說，那畜生是不是覺得你的肉夠嫩，配得讓它塞一下牙縫？”

“畜生？公子指的是誰？”

“沒事，我忘了你早昏了過去，根本沒有瞧到那頭怪物的面目。”

“怪物，是指河神嗎？公子你親眼看到了河神大人？”

“不，那東西肯定不是當年的祖巫之魚。”沈臨陰沉著臉。“祖巫決不會要求以自身的后代作祭。”

“假如衪們當真如此顛狂，‘蛇’也必然會攔阻衪們。”

洛纓被沈臨撐在肩上的腦袋一側，好奇問道：“‘蛇’……意思是隱巫敬奉的祖巫？”

“衪是祖巫們的王，九位祖巫中的領舵者，是不會放任以無辜少女作祭的行為的。”

洛纓搖了搖頭。“衪或許說過這些話，可河巫境內的事，還是只由河神大人來管啊。”

沈臨知道各族為著削弱隱巫王室的權威，甚少對自家臣民宣傳直系祖先以外的祖巫。

河巫的祖上是祖巫“魚”，虎巫的祖上是祖巫“虎”。

兩族的尋常民眾，甚至未必能背出除自家祖上外的八位祖巫。

至于像沼巫、藥巫這等稽查不出來歷的巫族，就胡亂找個祖宗認領，大巫族一向也不跟他們計較。

但像河巫般找頭河蛟當是魚的操作，沈臨表示聞所未聞。

“阿纓，你祖上有沒有哪位跟祖巫之魚血脈較近？說不定河婆翻查過你的族譜，才把你選為祭品。”

洛纓眨了眨眼。“不是因為我的根骨好，才被選中嗎？”

沈臨沒好氣道：“怎么險些被人開膛剖腹，還生出優越感來了？”

不過，洛纓這小姑娘雖然修為淺薄，根骨卻確實不差。

只說河底下那一重水劍攢刺，沈臨自問在沒成為修士前便決計撐不過來。

可這還不到幾刻鐘，洛纓便已像個沒事人一樣生蹦亂跳。

弄得沈臨也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小說中常提起的天生劍胎，生來就不怕劍氣襲體。

全知之眼看不出來的隱秘，說不定要親身驗證，才能發掘真相。

說起來，身材好的妹子，修行根骨不一定好，但修行根骨好的妹子卻沒有幾個身材差的。

姑姑、表妹、阿凝，不單是一身皮囊出眾，挺拔若松的精氣神絕非沒修行過的凡間女子能及。

洛纓無論是皮肉或精神，顯然都是上等中的上等。

況且落水后氣力消磨，柔軟身軀倚在沈臨懷里，體香撲鼻，耳語撩人。

就是未經人事的少年也難以招架，何況沈臨早有前科，當下只悔沒在灰霧城多待幾天，好好體驗一下清辰早前允諾的驚喜。

正當沈臨滿腦子不良念頭，洛纓的答話卻瞬間讓他轉移了注意力。

“我過世的老爹是外鄉人，與河巫一族沒有關系的。”

“母親三代前倒是出身大戶，但與河神大人之間，想必也沒有太近的血緣關系。”

沈臨原已料到答案。

白川鄉內，近乎每個巫族也和祖巫“魚”有著血緣關系，根本不足以確立洛纓的特殊性。

何況抓了洛纓，卻全不派人看管血脈相同，必要時或能充作后備的洛明，那么祭品是男是女顯然也有關系。

女孩的肉更嫩更好吃嗎？

不，把自己放在河蛟的角度，明顯是皮粗肉厚的洛明更有嚼口吧。

而且要是祭品只有被吃之用，河婆抽刀剖心的操作便顯得多余了。

河蛟也不會喜歡本來就沒幾斤重的肉，被人為多割切開幾片吧。

正思量間，只見洛纓微一猶豫。

“但父親那邊……這事母親原本交代過不能亂說的，但公子對我決無歹意，就說明白也無妨。”

“老爹與母親相遇前，似乎在水澤鄉的隱巫根據地，接受過巫祝老先生的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