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莊若真打亂了今天的祭典，抱著祭品一同躍進了白川？”

深夜，白川邊上，采石璣河婆居所明石棧。

河巫當前最強的八位修士聚首一堂，八張太師椅圍住了木地板上的黑魚圖。

魚圖之上，一名黑袍女修盤腿而坐，雙眸微垂，氣度出塵。

八人瞧向魚圖上黑袍修士的目光，卻像高坐尊位的是她，而八人不過俯伏座下聽待號令似的。

此時，一人推門步了進來，白衣素凈，墨發柔順地盤翹在頸邊。

八位河巫修士紛紛起立，恭敬行禮：“河婆大人！“

河婆視若無睹，無聲步至魚圖之上，跪坐于黑袍女修跟前。

“郭大人。”她說道。“那對男女已自河蛟嘴下逃脫。”

郭純元張開雙眸，呼出一口薄如蟬衣的白氣。

八位河巫高層見了，均不由得心頭劇震。

郭純元目前暫時是寧大人的副使。

可是眾人均知，夜鶯大人已為她預留正使之位，只待某人去職后騰出位置。

某人是誰，不問而知。

而看似身為某人忠實走狗多年的河巫一族，決不愿意承受殉死的下場！

郭大人比寧雪更可信。她并無非得向白川鄉索取的利益，日后擔任正使，不過是為著加深神水王室對郭氏的信任。

身為道家“先天門”中大族，郭家的先祖似乎來自“道路”的另一頭，連神水國國師，都對他們至純至真的道法頗為贊嘆。

年歲尚輕的郭純元，目前是八品境。

然而單是一口呼息的真氣純度，連大多數七品境也望塵莫及。

而她為尋求合作而賜下的禮物，也豐盛得難以想象。

仙人撫頂授道法。

既是河婆大人尋求晉升的鑰匙，更為河巫成為六大巫族之主鋪下光輝道路。

所冒風險，僅僅是觸怒一名注定被撤換的值夜使。

何樂而不為？

河婆閉起雙目一刻，郭純元的手掌正按在她肩上。

“你確定那是莊若真？”郭純元問道。“本座聽說，他早已死在青山城。”

“他比傳聞中強上許多。”河婆承認。“但考慮到他姐姐同樣是在這歲數修為飛躍，這并不足以否定他的身份。”

“姐弟反目，投敵陣亡，都可偽裝。在我族起出永生玄冰后，虎巫必已把我族視為最大的競爭對手。”

郭純元問道：“競爭巫王之位？”

河婆搖頭。

“那張椅子對非隱巫一族出身的巫主而言，僅僅意味著妥協。”

“沒有合法性，就只能成為名義上的共主，而非實際的統治者。”

“更重要的是力量……能讓河巫一族不再屈從于王者的力量。”

“你認為虎巫一族派出自家二少前來，是為了奪取那力量？”郭純元說道。“那他為何不殺死那孩子？莫非虎巫既已有所預謀，卻獨獨不清楚她的來頭嗎？”

河婆雙眉輕皺。“說不定他早就殺掉她了。“

“只是他若不清楚儀式的具體步驟，單是殺死洛纓也沒甚么用。”

“要找到她的替代品并非易事，但只要翻遍整座白川鄉，總不會一無所獲。”

“只須趕在刑大人發現獻祭真意前，把儀式完成。”

一名河巫干部說道：“真沒辦法時，就拿她哥哥來代替也未嘗不可。”

“如果她的老母親其時未死，會比她哥更為理想。”另一人道。“雖然與我族早前的預期，有著一點落差……”

“不可。”

河婆說道，八人登時不敢再開口。

“河巫付出了數代人的時光，才得到這份力量，我決不會讓它無法以全盛姿態現世！”

郭純元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八位河巫，眼角似是泛著笑意。

“既然各位肯定肇事者，是虎巫一族的莊若真，今日之事想必真是虎巫的陰謀。”

“畢竟各位都是白川鄉修行界享負盛名的人物，本座信得過各位的眼光。”

她緩緩放開了河婆肩上的手。

“只是，各位打算如何處置他？”

“請各位勿要忘記，莊明曦是盧琴盧大人的知交好友，也是本司掌握流泉鄉局勢的重要一環。”

“而觸怒盧大人，就是與寧大人為敵。”

河巫們面面相覷。

河婆眉頭深鎖。“大可待刑大人處理此事，我族暗中另尋祭品。虎巫山君子嗣被害的怒火，就由刑大人去擔當吧。”

郭純元搖頭。

“不然。我相信刑大人雖不在鄉內，其部屬卻已展開行動，追捕河神祭的祭品和攪局者。”

“無論他們事后如何處置二人，罪責毫無疑問會被推到河巫頭上，以釀成巫族間的新一輪內斗。”

“這是刑燕玩弄多年的老伎倆了。要破解它，唯有搶在刑燕之先，把那兩人控制起來。”

“自明日起，河巫轄地將以百金通緝莊若真。”

河巫眾人盡皆哄然。

河婆目光微瞇，問道：“與其受盡猜疑，倒不如將事態明白展示于世人眼中？”

“正法不在繁，在高，在深，在純。”郭純元微微一笑。“要是寧大人在此，也會給出相同意見。”

“說起寧大人，你們對她早前的建議有何響應？”

河婆再度閉起雙目。

“刑大人一日在位，直接答允將下游土地賣給她的死對頭，只會惹來遠非我族所能承受的怒火。”

“公開拍賣勢在必行。這既是修行界的慣例，也方便各方借機替刑大人使絆子。”

“以她的性情，必然會提出自以為大賺一筆的價格，強逼我族接受。”

“待她權勢盡失，寧大人輕而易舉即可接管土地，結果無非是我族白得一筆錢財。刑大人甚至來不及利用下游土地的神異。”

“甚好。“郭源元欣然道。“那就按計劃行事。”

河婆本該領同族退去，卻欲言又止。

“如果莊若真見過河蛟后，猜測到了儀式的真意，公開通緝他，無異于給了各方勢力得知隱秘的機會。”

“找到他的，只能是我們。”

“現在的人使喚旁人辦事，臉也不紅一下呢。”郭純元感慨著站起身來。“算了，就讓本座動動筋骨，親自去狩獵‘莊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