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沈臨才就著薄薄霧氣從容步進采玉磯。

采玉磯的東岸由淺灘和河灣組成。礦工們推著一車又一車礦石，來回于西部礦山與諸河灣間，在白川邊上的加工工場打磨、提煉礦石，鑄造出大量工藝品和玉石原料。

這里是白川鄉的小金庫，也是刑燕的根據地。

玉石和金銀鐵礦的收益，一大部份要上交王室。

因此刑燕親自坐鎮此地，而非白川下游山水秀美的溫巖洞，不全是為了收錢方便，更多是意欲激起河巫民眾的反抗激情。

一旦民眾在缺乏上層支持的前提下起事，鎮壓將極為容易，隨之而來的清算也就有了借口。

巫族最大的災難，卻來自一名出身巫族的女子……

沈臨決心潛伏此地數日，觀察靖夜司、本地官府及河巫高層的日常行事，抓住其中薄弱一環，以追查永生玄冰的情報。

真正與刑燕一派翻面，還是要等到寧雪潛入鄉內，安排妥當之后。

沈臨對寧大人的謀劃能力是看得很高的。

相比之下，沈臨更擅長出奇不意，制造混亂，打敵方一個措手不及。

刑燕發現關口處的稽查官吏被撕成碎片后，一定會驚疑交加吧？

不論是尸身胸口連拳砸出的傷痕，或是搏斗中“不慎”掠在墻上的虎爪痕跡，都不太像是巫族之王的出手，反似是虎巫二少的死而復生。

以刑燕如此多疑，對莊氏抱持的疑心自然決計不輕。

何況虎巫人所共知地與盧琴有著良好關系，而盧琴又是寧雪的盟友。

種種信息堆砌起來，沈臨相信刑燕甫一知悉關口情形，便會立時腦補出虎巫安排二少假死潛伏，聯同靖夜司其余派系顛覆自己的大戲。

至于莊若真乃是他人改扮這一可能，實在太過普通，刑燕很容易就會忽略過去。

因此，當此刻的他戴上兜帽，蒙上自官吏處順手牽羊的布帕遮面，行走于采玉磯行人寥寥的街道上，卻一副悠然自得，全無置身對手大本營該有的緊張。

試探既已作出，下一步便是暫時深藏，觀察敵方的反應。

沈臨決定到洛纓提供的地址作客。

畢竟大隱隱于市，官府不太可能沒把可疑地點全翻過一遍，就咬定殺人者藏身民戶，直接挨家挨戶地搜查。

遇到同樣的事，姑姑就會毫不猶豫地展開全城搜捕。

她再是乖張暴戾，還是比軟弱無能的河巫強得多。

用不著問人，他便找到了洛氏的住宅。

以行商家族的標準而言，眼前大宅并不算是氣派得過份。

但與灰霧城民眾的房屋相比，它的布局顯得過于傳統，更像沈臨前世所見的古代宅院，不合巫族簡潔為上的慣例。

沈臨知道房宅的樣式，往往反映著當地儒家文化的殘存程度。

只要別讓這群圣賢們掌握權力，他們在不同方面的想法，有時甚至會使才智最高的巫族也刮目相看。

洛氏祖上可能是這個街區與儒家關系最近的一族，虛掩著的大門后方，甚至懸著半卷下筆如鉤的書法。

可惜它只是看著高明，并未藏有術法訣竅，而且從不知何時起缺了下半截。

沈臨瞧著室內暗淡燭光，忽感不妙。

以白川鄉的治安，尋常民宅根本沒可能敢于在天沒全亮時任由大門打開。

雖說要是來了哪怕一位九品修士，木制的大門和空氣沒甚么分別。

而且商人之家，院子里既沒有一位仆役，沈臨從正門進出仍無人理會，著實處處透著不合理。

他悄然走到亮燭房間門前，推開了門。

只見木桌上燭火飄忽不定，一個老婦臥在床上，前額蓋著溫毛巾，氣若游絲，眼角猶有淚痕。

桌邊，洛明失魂落魄地坐著，似是注目著燭火，又似乎甚么也沒看進眼里。

他嘴邊不知所云地呢喃不已，眼中茫然之色漸重。

沈臨張目四顧，只見房中并無搏斗痕跡，卻空蕩得猶如新遭洗劫。

半開著的衣櫥門上掛著一件白袍。

洛明身上既仍披著長袍，那么袍子的主人只能是……

沈臨沖步上前，雙手使勁搖晃著洛明：“洛兄，你妹子到哪去了？”

洛明只是恍恍惚惚地回視著他，雙目渾沒半點河邊初見時的神采。

沈臨刮了他兩巴掌，定睛與其雙瞳對視。

攝心術初次亮相，即朝洛明受創嚴重的心神來了記狠狠刺激。

不一會，洛明眼中漸漸有了光芒。

可隨即，這光芒就化為徹底的恐懼。

“莊公子……我妹妹，我妹妹被……”

“你緩口氣，慢慢再說。”

沈臨瞧了瞧身上沒有術法痕跡的老婦，心下已有了預料。“家中來了賊人，擄走了你妹子，害得老夫人受了驚？”

洛明發了狂似地搖頭。“不是賊人，那是……那是……”

他大口呼吸了好幾口氣，心神稍定，才鼓起勇氣說出情形：

“我和妹子回到家時，發現河婆大人已在家中等候，說是新近算了一卦，采玉磯中只有我妹子的根骨歲數合宜，能作明日河神祭的活祭品。”

河婆大人，也即河巫一族的首領。

沈臨聽說她是個三十出頭的少婦，和姑姑一樣是七品境，被寧雪稱作刑燕最忠實的走狗。

“娘是正經的巫族出身，自小便對河神和老河婆敬畏不已，遇上了這等事情，想說爭辯的話，一時也竟不敢開口，當場憂急得暈了過去。”

“河婆大人眼見我娘倒地，瞧也沒瞧她一眼，只是把手搭到了妹子肩上，就教妹子渾身不受控制，只能跟著她去。”

“那時……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跪倒在地不住叩頭，甘愿獻上家中一切，只求河婆大人饒妹妹一命。”

沈臨緊抓著他的肩頭，問道：“她如何回答？她如何回答！”

“她，她說……”

洛明的瞳孔猛地張大，似是回想起了河婆帶走妹子時的場景。

“既然我如此誠心，她會確保我實踐自己的承諾，將家中的一切都奉獻給河神。”

沈臨沒有說話。

一時之間，室內靜得只能聽見老婦的喘息，以及巫王緊咬銀牙的磨牙聲。

“最終她仍帶走了你妹妹？”

半晌后，他說道。

“她記不記得隱巫王室四百年前曾有嚴令，各族不得獻祭無罪之人？”

“算了，反正這已無關重要。”

沈臨在洛明驚詫凝視下，虛空捏出一柄長劍。

“既然她有違王命，下場便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