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那日帶著沈沐年離開時，還未出沈府，就被人打暈了過去，而他這一暈就到了五天后。

五天后，他醒過來看到的便是遍地白骨。白骨像是生在地上的花朵一般，一架接著一架，直通冥界。

沈玉懵了，他不知道眼前這一切是為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毫無意識地看著遠方。若不是天空中飛過的鳥叫，他怕會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天昏地老。

即便不愿意相信這個事實，即便說了很多說服自己的話，但他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這個殘忍的事實。

他在沈府找了很久，幾乎將每一具尸骨都翻開看了一遍，但還是無法確定，到底那一個是他的少主沈沐年，那一個是阿勇，那一個又是阿俊，但好在他可以肯定的是，花煙至少沒有在這堆白骨中。

他便一把火燒了這個已有百年的仙門府邸，讓那些弟子依舊與它長存。

也是，他們不埋在這里，不與沈府長存，又該去哪里？

天大地大，然而他們的容身之地就只是這里，沈府，而已。

處理了沈府的事情之后，沈玉就拿著他的佩劍離開了這里，去了那個可以找尋沈沐年，花煙的地方。

這一路而上，盡數都是哭嚎，都是嘶喊，都是尸體，都是斷壁殘垣，都是一片狼藉。

他自認見過不少殺戮，但還是為他所見而感到震驚，害怕！

他知道，清楚地知道，那個和平而又安詳的時代已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夾縫求生。但凡人是無辜的，他們做了什么，又為何要遭受這等殘忍的對待？

懷揣著對生命的惋惜，沈玉來到了無花城，只是在這里，他卻未曾看到一副尸骨。

這里還像曾經一般完整，只是充斥著寂寥。

沈玉走在街道上，看著已披了灰塵的冰糖葫蘆，已發了的面條，已腐爛的蔬菜水果，以及還未關上的店門，他知道，這里也并不是一個世外桃源。

輕車熟路，他就走到了無花宮。

無花宮的門口還是一如既往干凈，只是當他拾階而上時，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李向白像是被吸了血一樣，一臉青白地跪在地上，而在他懷中還躺著一個人，一個男人，只是他的臉對著他的胸膛，所以他并未有機會看清楚。但從李向白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他便可以推斷出，躺在他懷中的男子一定對他特別重要。

是以，沈玉猶豫了，他就那樣站在臺階上看著眼前的一幕，一動也不動。

他在想，這個人會是誰？是花澤嗎？應該是他，看這宮內的境況，想來大戰是已發生了，所以李向白才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對吧？

可他為什么想著想著心里就發酸？為什么眼淚要奪眶而逃？為什么他的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為什么他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啊？

沈玉的臉上已掛滿了淚珠，那淚珠與李向白的無意，是晶瑩剔透的，是溫熱的。

時間好似在這里靜止了，沈玉聽去，這里靜的出奇，竟然一點兒聲音都聽不到，除了他的心跳聲。

那聲音像是打鼓一樣，“咚咚咚”，又像是要沖破胸口一樣，泛著疼。

不知過了多久，沈玉才嘶啞著聲音道：“師兄。”

李向白聞聲緩緩地抬頭看了過去。他面無表情，像是一雙眼睛透過了沈玉的身體一般，與他并無眼神交匯。

“師兄，我是沈玉，我來遲了！”沈玉說著抬起有千斤重的一腳邁了出去。

“沈玉？你看，阿年睡得多安穩！”

李向白的語氣很平淡，像是聊家常一般，但聽在沈玉耳中卻猶如拿了把鼓在他的耳畔砸了一下，讓他一瞬間就失了聰，慌了步，亂了心。

“師兄，我們帶少主回家吧？”沈玉壓抑著從心中而發的悲痛道。

“好啊，我們這就出發！”李向白說著面上帶了淺笑，寵溺地看了一眼沈沐年，抱著他向沈玉走去，道，“走吧！”

話落，他們又如一顆璀璨的星辰，滑向了天空的另一邊。

與此同時幕后之手上官邀月帶著他的斷臂已回到了老巢，彼時上官憐星才在蓉蓉的強迫下進行了淬煉，見他狼狽而歸，嘲諷道：“怎么還斷了一條胳膊啊？上官莊主？”

“星兒，怎能如此同爹爹說話？！”上官邀月一邊由著蓉蓉給她接上斷臂，一邊責備道。

“不敢啊！上官莊主，我上官憐星怎敢稱呼您為父親？真是不要命了我！”上官憐星不屑道。

“星兒！你不能這樣說爹，爹這般也是為了你，為了我們芙蓉城！”

“為了我？為了芙蓉城？笑話！我看你是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欲吧！哼！”

“憐星！誤會爹爹了！”上官邀月難得有些著急道。

“我從來沒有誤會你，是你從來都在欺騙！你欺騙我，欺騙娘，現在還要自欺欺人？真是笑話！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有經歷過的小孩子嗎？不是，是你，是你讓我成為了如今的我，也是你，讓我看清了你的虛偽，惡心！”

然而上官邀月卻是不惱，他看了看蓉蓉給他接好的斷臂，道：“憐星啊！不管你信與不信，反正你現在都沒有別的選擇，所以，爹勸你，好生養著，他日還要為我除掉眼中刺。”

“上官邀月，我勸你趕緊回頭！別再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上官憐星聽他這般一說，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哦，爹忘記告訴你一件好事了，那個魔教教主李向白，就李墨城的兒子，竟然還活著？你說厲害不厲害？”又道，“這么看來，《無量集》上記載的術法當真是厲害的不得了！”又道，“哎！只可惜，當年爹爹去晚了一步，要不然，要不然。。。。。。你也不會遭這個罪！”

說罷看了眼蓉蓉，見她跟之前一個表情，又對著上官憐星道：“所以啊！說來說去還是怪李向白先一步偷了《無量集》，才逼迫的爹爹如此待你！”

說罷帶著嘆息就要離開，被上官憐星喊住了：“你什么時候開始控制我的？”

上官邀月背對著他，靜默了一會兒道：“很早以前吧，爹也記不清了！”說罷便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蓉蓉沒有跟著離開，而是道：“聽聞李向白身上有妖丹，還有金丹，所以我好心提示你一下，他的血是可以將你變回原來的樣子！”

上官憐星看了她一樣，她也回看了一眼，然后便面無表情的離開了。

偌大的空間這就剩了他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飄在空中，讓他本就想死的心，更加決絕。

他自認他從不是一個懦弱的人，不管是自幼一人生活，還是自幼就開始掌管芙蓉城，華堇，亦或者是后來與其他門派相爭相斗，這一切他都抗下來了，都走過來了。

但到現在，他卻覺得他走不下去了，抗不下去了。

他好累，好累啊！

他一直將他，他的爹爹奉為神靈，將他說的每句話，每句囑咐都奉為金科玉律。他說你要堅強，他便學著不哭不鬧；他說你要心狠，他便學會了殺人不眨眼；他說你要將整個芙蓉城發揚廣大，他便學著勾心斗角。。。。。。

他是他的神明，他的信念，他的榜樣，到頭來卻是可笑的欺騙，這讓他如何受的了？如何還能相信人？如何還能再次感受到生命的珍貴！

到了現在，他才知道，才意識到，他這半生竟不曾為自己考慮過，不曾為自己而活過。

真是好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