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過晚飯，紀策送葉見春出了家屬院大門。

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紀策忍不住問：“你打算以后都留在A市嗎？”

葉見春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不會。我辦完事了就離開。”

紀策壓抑不住的好奇，“什么事？”

“一件對我很重要的事。”

紀策翻白眼，“說了和沒說一樣。真不夠朋友。”

葉見春笑了，回頭拍拍他的肩膀，“真的現在不方便說，放心吧，以后我會告訴你的。”

紀策哼了一聲，“切，稀罕。”

“不稀罕那我就不說了。”葉見春攔下出租車，回頭還做了個鬼臉。

紀策被逗笑了，仿佛又看見了小時候那個可愛的玩伴。

葉見春現在是有貓的人了，回家的心情格外迫切。既然養貓了，那就做個盡職盡責的鏟屎官。一到家先把小主包包侍候好，然后拍了視頻發給封粟，好讓他這個原主人放心。

隔了一會兒，封粟客客氣氣地回復了兩個字“謝謝”。

葉見春回：“不客氣，我應該的。”

微信對話框上一直顯示對方輸入中，可是他半天一個字也沒發過來。

葉見春忍不住想笑。

這人總不會在國外待久了打字也不熟練吧？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再發信息過來的時候，他又發了一句，“恕我冒昧，我記得你是本市人，怎么一個人住？”

葉見春回復：“家里還有個小妹妹，房子小住不下。所以我就在外租房子了。”

其實A大的房子一點不小，只是容不下她。

封粟沒再繼續問，回了個晚安。

葉見春回了個晚安的表情。

周日下午四點，照例是周小鷗的鋼琴課。

葉見春每次去上課，紀紅梅幾乎都在客廳里的沙發上躺著。要么是看無聲電視，要么是刷手機視頻，奇怪的是，今天一樓客廳里只有保姆和周小鷗。

葉見春還以為紀紅梅不在家，結果剛剛上課沒多久，就聽見樓上傳來爭吵聲。

原來紀紅梅和紀周彤都在家。

周小鷗素來膽小，平時紀紅梅刷手機影響她上課，也不敢吭氣，今天一聽老媽和大姐吵得不可開交，更加不敢抗議，默默的皺著小眉頭，嘟著嘴。周家的保姆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裝作沒聽見，照樣該干嘛干嘛。

葉見春更不方便干涉人家母女吵架，就很尷尬地勉強講著課，周小鷗顯然也聽不進去。因為樓上的爭執越來越激烈，以至于一樓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家里情況這么糟糕，你早點和他結婚，也能幫幫家里。”

“你以為我不想和他結婚嗎，他不提結婚的事，我能怎么辦？”

“那我和你爹去找他父母談啊！你又攔著不讓！咋了，我和你爹不能見人？你嫌我們上不了臺面給你丟人，你可別忘了，只有老娘和你老子才是一門心思的為你好！要不是你，我們家現在會搞成這樣？”

“過去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了。”紀周彤歇斯底里地喊了一聲，“生意不好是因為疫情，你為什么一直都把責任推給我？”

“歸根到底，還不是因為你！”

紀紅梅吼道：“你知道我為什么把鋼琴放在客廳里？我為啥要坐在旁邊守著？我就是不想再發生當年那樣的事！”

隨著一聲東西摔砸的聲響，紀周彤從樓梯上沖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臺燈的燈罩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紀紅梅緊跟著從樓上下來，看見葉見春，略有點尷尬，打了聲招呼就追了出去。

“唉，終于都走了，吵死了。”周小鷗舒了口氣。

葉見春也舒了口氣，“來，咱們休息一會吧。”

周小鷗不好意思地搖搖頭，“不行，我媽說私教課特別貴，一分鐘都不能耽誤。”

葉見春莞爾：“沒事的，剛才的時間不算，咱們重新計時。”

周小鷗一聽就高興了，“老師您太好了！我腦子里鬧哄哄的，剛好去吃個冰淇淋冷靜一下。這個時間也不算課時對吧？”

保姆笑了：“你個小機靈鬼，想吃冰淇淋了還挺會找借口的。小心你媽吵你。”

“冰淇淋她又沒數，不會發現的。”周小鷗吐吐舌頭，蹦蹦跳跳地去了廚房。

葉見春走到保姆身邊，輕聲道：“王姐，剛剛太太和大小姐吵架，說鋼琴放在客廳，她要在旁邊守著，就是不想發生那件事。是什么事啊？”

保姆搖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擔心你不好好教，故意磨蹭，耗時間？”

葉見春笑了：“我說太太怎么一直在客廳守著，原來是擔心這個，那不如按個監控呢，人可以解放。”

保姆撇嘴，“那我可不樂意。我對她說了，你要是裝監控我就辭職。”

葉見春莞爾。

保姆是個健談的人，看紀紅梅和周小鷗不在就忍不住吐槽。

“不是我說，她這脾氣，也就我能呆得久。在我來之前，可是換了十幾個保姆了，都忍不了她。”

“可能是太寂寞了吧，我也沒見她有什么親戚朋友。”

“有個哥哥也不來往。”保姆小聲說：“她哥嫂可不是東西。太太去他家走親戚，都不讓進門，說賣豬大腸的身上有騷氣。要是我也得斷絕關系。”

葉見春點點頭，“大小姐的朋友挺多的吧，我看她周末一般都不在家。”

“她呀，一門心思只有葉公子，大部分時間都是和葉公子在一起，也沒見有啥朋友。”

周小鷗從廚房里出來剛好聽見，立刻反駁，“才不是呢。我姐姐有個好朋友，叫沈倩倩，不過她在B市。”

保姆問：“你怎么知道啊？”

“我拿姐姐手機打游戲的時候，沈倩倩一直給她發微信，耽誤我打游戲，我把她刪掉了，姐姐發現后把我揍了一頓，打我屁股。”

保姆噗嗤笑了，“你可是膽大包天了，偷玩游戲還刪你姐的好友。”

周小鷗嘆了口氣，“我本來打完游戲再把她加回來的，不小心給忘了。”

葉見春也忍不住笑，提醒她說：“冰淇淋別吃多了，小心肚子疼。現在還沒到夏天呢。”

“沒事的，葉老師你吃不吃？”

葉見春笑著搖頭，心里真不解，同一個父母生出來的女兒，怎么差別那么大。

紀周彤自私精明，周小鷗可愛純真。

離開周家，天色已晚。滿地的紅葉李花瓣，被風卷起來，紛飛如碎雪。

她拿出手機撥出電話。

“李姐，我今天得到一個消息，她初中好友沈倩倩，一直還和她保持聯系。女生遇見感情的事，一般會和好友分享。沈倩倩說不定知道她男朋友是誰。”

“你說得有道理，如果周海燕清明節不回簡城，那我們就從沈倩倩那邊再努力。”

“我猜她清明節肯定不會回去，以我這三個月來對她的觀察和了解，她絕對不會承認當年是誣陷。因為我從來沒見過她透露出一絲的悔意。一個沒有良心的人，你指望她去悔過，去主動認錯，不可能。我還是覺得找到當年那個跳窗的人，更靠譜。”

“不管什么辦法，我們都要試一試。不管是十年二十年，只要咱們不放棄，一定能還老師一個清白的。”

葉見春點頭，“好不容易找到了周海燕，我絕對不會放棄。”

紀周彤這幾天過得提心吊膽，因為“簡城”會在每天早上發一條微信到她手機上，內容只有一個數字。

10,9.8.7……

今天是2.

意味著今天是清明節倒數第2天。

紀周彤氣急敗壞地把手機扔到腳邊。

她如果不回簡城說出真相，這個人真的去找了葉懷章，他當真會因為一件舊事和她分手？未必吧。

紀周彤心慌意亂地安慰自己，意外地在QQ上收到了“晨曦賓館”發來的消息，是六個人的名單。

“李招弟，許小艾，……”

“只有這幾個人嗎？我記得他資助過很多學生，光考上大學的就有五六個。”

“我能打聽到的就這幾個。”

“沒有聯系方式嗎？”

“你以為我是國際刑警？你不是有錢大小姐，不會去找私家偵探？”

紀周彤被懟得一股子怒氣直沖腦門。

這就是她年少無知時，自以為是的真愛，現在每次回憶都恨不得去抽自己耳光。

葉見春回到簡城才知道江一峰的骨灰已被人接走，寺院里的大師父說是江老師的親人。

葉見春聽見“親人”這個詞，心頭狂跳，江一峰的妻子女兒都不在人世，葉見春能想到的親人除了晏文，就只有江練！

葉見春心里認定不可能是晏文，只能是江練，可十年沒有他的音訊，不敢貿然地下結論，于是又找李苔要到晏文的電話，撥過去確認。

晏文的回答驗證了她的猜測。

“三叔的外孫把他接走了。”

“是江練嗎？”葉見春心跳如雷，不由自主地把手機貼近耳朵，生怕自己聽錯。

晏文說：“對。你是江練的同學吧？難怪你每年清明節都來。”

真的是他！

葉見春激動得聲音都有點變了，“你有江練的聯系方式嗎？”

“這個,”晏文遲疑了一下：“有是有的。不過他交代過，不要告訴任何人。”

葉見春急忙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關于江老師的。請你務必帶個話給他，請他和我聯系。”

“那行。我告訴他一聲，這個號碼就是你本人的吧？”

“對。”

葉見春掛了電話，激動到無法形容。

他終于回來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在孤軍奮戰的時候，突然背后來了援軍。

春寒料峭，她心里像是燒著一團火，不知不覺走到了溪水河邊。

她和江練曾經在這里釣過魚。

江老師曾經在這里給她開啟了一扇窗。

萌生新綠的柳樹，被風卷起枝條，像一團被風鼓起的綠煙，旁邊就是她種下的一棵黃花風鈴木。

當年出事后，她被父母帶離了簡城。等她考上大學，回來種這棵樹的時候，才知道她離開后發生的一切。那時，江練早已遠走出國，而她想要感謝的江一峰也已經離開了人世。

十年不見，她已經想不起江練的五官樣貌，可是這個人卻依舊清晰地刻在記憶中，屬于生命中一生一世都不會忘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