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的是比較嚴肅的問題啊，不好意思，這個問題也許比較冒昧。”他立刻道歉。

“以我們沒日沒夜的時間來說，只要一周能共度兩個晚上，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回他。

“當然，不過即使沒日沒夜，她還是擠出時間來與你一起共度周末，還跟你回這個窮鄉僻壤來，這就代表了某種意義。你不該將她丟下跟你媽媽獨處，而在這里跟你的老朋友閑話家常。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有一個‘真命天女’，但學校里的漂亮女孩都已經離開了老家，逃的遠遠的。除了維多利亞，她和安德魯在一起了，然后就沒有消息了。而且誰會想跟一個晚上八點睡覺，半夜三更起床攪奶油的人共度余生？”

“你媽媽還不是嫁給了蛋糕師傅？”

“媽媽不停地告訴我時代變了，即使大家還是要吃蛋糕。不過他們已經不在乎蛋糕的味道了，而是在乎奶油的顏色涂抹在壽星的臉上是否好看了。”

“今晚來我家，伍德，我們明天就要走了，我希望...”

“不行！我凌晨三點就得開始工作，我得睡覺，否則我就沒有辦法做好工作。”

伍德，我的老友消失到哪里去了？你把我們昔日的瘋狂藏到哪里去了？

“你放棄當市長的夢想了？”

“要搞政治的話，可得受過一些基本的教育啊。”伍德嘲諷的回答。我們的眼神在一瞬間交匯。求學期間，我總是小心提防著不要偷走他的回憶，即使是在幾次非自愿的情況下，這種罕見的情況曾經發生，但我都會立刻把回憶的瞳孔還給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也許正是想到這一點，我刻意領先他一步之遙，因為太珍惜這個朋友，所以我不想讓自己安靜下來，任憑回憶的聲音在我腦海里面打轉。

伍德完全沒有看出端倪，雖然在我眼中的瞳孔已經不再是我的，但他又如何能相信？我們的瞳孔現在看起來就像沒有變換過一樣。

我在蛋糕店門前與老友道別。他再次擁我入懷，告訴我他有多么高興能夠再次見到我。我們真應該隔三差五互通電話的。

伍德堅持要送我一盒甜點帶回家，他錘著我的肩膀說，這是為了讓我回憶昔日的美好時光。

晚餐中，媽媽和勞倫主導談話內容。媽媽個性謹慎，她問勞倫的問題都與我的生活有關。勞倫則問他我是一個怎樣的孩子。別人在你的面前談論關于你的話題時，真的是讓你渾身不自在，尤其是兩個主角還裝做一副忽視你就在她們身邊的樣子。媽媽直說我是一個安靜的小男孩，但她略過我曾經在童年經歷的那些事情。她稍稍停頓了一下，宣稱我從未讓她失望過。

我喜歡看著圍繞媽媽嘴角與眼角的細紋，我知道她很討厭它們，但這些細紋卻讓我覺得心安，我從她的臉上讀到我們相依為命的痕跡。雖然媽媽的皺紋比我上次遇見她的時候要多了一些，不過卻一點也沒有影響到她的容貌，在我看來，這些皺紋美的恰到好處，而媽媽曾經總是囑咐我，人要有一顆亙古不變的童心，這樣才會使我們每一天都變得多姿多彩。我想媽媽一定是做到了這一點，因為在我看來，她衰老的僅僅是外表，而不變的是內心。

勞倫向媽媽談起她無力救回的那位失憶的老人，談起全心付出后，卻必須面臨挫敗時，抵御悲傷的艱難。媽媽則響應她，面對老人來說，有時候不去為他治療或許更好。也許氣管插管會延長一些生命，不過那段生命對于患者來說也是痛苦的。真正的好醫生永遠不會將患者視作一件商品，而是要與患者成為朋友，甚至成為家人，要設法讀懂患者的心，這才是醫生的基本原則。每個人的生老病死都不是醫生所能掌控的，所以根本沒必要自責。

晚餐過后，媽媽悄然退席，我帶著勞倫走向屋后的花園。夜色溫柔，勞倫把頭靠在我的肩上，謝謝我將她帶離醫院幾個小時。我則為媽媽的嘮叨向她致歉，抱歉沒能帶她度過一個親密的周末。

“你還能找到比這里更能讓我們親近的地方嗎？我跟你談了上百次我的事，每次都是你聽我說，你卻什么都不告訴我。今晚，我感覺到好像稍稍彌補了一些落差。”

月亮升起，勞倫提醒我今晚是滿月。我抬起頭看著屋頂，石棉瓦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走，”我對她說，牽起她的手，“別發出聲響，悄悄地跟我走。”

到達閣樓，我請勞倫蹲低身子，好從屋頂下鉆進去。并肩坐在天窗下時，我吻了她。我們在上面待了很久，聆聽著包圍我們的靜默。睡意席卷勞倫，她和我道了晚安。在合上閣樓的掀門時，她對我說，如果我的床太小，我可以到她的房里和她共枕。

屋里再也沒有聲響。我打開了一個紙盒，在挖掘童年珍寶之際，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仿佛我的手縮小了，仿佛一個被我拋棄已久的宇宙，又在我周遭重組。幾道月光掠過木地板，我恍然起身，頭卻撞上了一根梁柱，跌回現實。然而，在我的身前，是那個久違的鏡子，它在月光的照耀下，顯現出了鏡子里的我。它看著我，挑釁的等著我先開口。我也僵持著。

“你終于還是回來了，”鏡子里的我對我說，“我很高興你在這里，我們都在等你。”

“你們在等我？”

“這是當然的，我們知道你遲早會回來的。”

“我到昨天都還不知道我今晚會出現在這里。”

“你以為你出現在這里是偶然嗎？那個玩跳房子的小男孩是我們的密使，我們需要你。”

“你是誰？”

“我是班代表，即使這個班已經四散，我們還是持續關注著你，瞳孔老去的方式和人不同。”

“你們對我有什么期待？”

“他曾幫你從安德魯的魔爪下逃離了多少次？你記不記得他如何用大量的笑話、大量的歡樂來填補你的孤寂時刻？還有他陪你從學校走回家的午后時光，你們一起共度的美好時光？他曾是你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你為什么要和我講這些？”

“有天晚上，在這閣樓里，你看著我送給你的照片問著：‘這些愛都消失到哪里去了？’現在，換我問你同樣的問題了，你為這份友誼付出了什么？”

“是伍德的回憶派你來告訴我這些的嗎？”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