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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楊慊

眼前的濃霧此起彼伏,在第一色到第十三色間毫無規律地變換。我再一次掌控意識時,發現自己正在那片濃霧中飛快地奔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但我并不覺得疲憊,也沒想過停下來。遺忘在我身后緊追不舍,我一刻也不能停歇!

我不停地奔跑著,任由混亂不堪的腦袋里那些破碎的記憶從天而降,它們錯亂地飄落下來并懸浮在濃霧之中,我跑到哪里,它們便落在哪里;它們落在哪里,我便跑向哪里。

中考之后的那年夏天我曾在沙嶺村偶遇過顧城。在那之前,我曾去過他的村子找過他,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九年級開學的時候,我原本是在市初中念書,而且成績也算不錯。

那個時候,我已經構建完成了“三人聯夢理想模型”,并毫不吝惜地把它分享給了班里的人。然而日子沒過幾天,楊慊突然被叫到校長室談了話。第二天,他便給我辦了轉學手續。我在一片恍惚中,收拾著課本和行李,隨他去往流沙鎮中學報道。

講真的,到現在我也想不清楚這之間的原委。但我清楚地記得,當我提著書包隨楊慊走出學校的鐵門時,那里空空蕩蕩的,卻分明又有一陣歡呼聲在身后的整片校園里回蕩——他們一定是在慶祝什么。

流沙鎮中學里的人都好相處,我很快便融入到了那里的生活。父親托關系幫我辦理了借宿的宿舍,而且是兩人間的——我便是在那里第一次見到顧城。

顧城和我同歲,身高也與我相仿。他住在我的鄰村,家境看上去并不富裕,一直穿著學校發的那套藍白格子校服。他學習很好,但不太愛講話,整個九年級上學期,我們甚至都沒有說過什么話——但他最終卻成為了我在流沙鎮中學里唯一的朋友。

那幾年鎮上的經濟一片破敗,多數家庭也勉強維生。流沙鎮中學九年級的學生早已明白一切,等待著時間給與他們相同的宿命。混沌過日無所事事的人,便搬弄是非無中生有起來,讓平淡的學習生活充滿緋聞。

我是在無意中發現人們對顧城的小聲議論,而每當我轉過頭看去,他們又都低著頭,像是不曾說過什么。但時間久了,我又真切地聽聞了一切。

邱文、邱武還有安娜和顧城是同村,每當邱文和邱武談論顧城的身世時,安娜都臉紅地低著頭,像是感受到了“同村之恥”。

他們說顧城是個孤兒,從小一個人靠拾破爛為生。他家在流沙鎮流沙村村尾,靠近村后垃圾場,是一所如同歷史遺物般的老房子——而這,正是顧城撿到的最大的破爛。

中考之后的那年夏天一如往年,酷熱而漫長。從那一晚被楊慊開車從私塾接回到市里的新家之后,我便很少走出臥室。

楊慊和保姆同居了。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覺地想起:八歲那年,保姆從沙嶺村幼兒園接我回家的路上曾講起過的那個俊秀的青年。時間像是在冥冥中顛倒了順序,又像是命運在顛簸之中中了說謊者的下懷。

保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對旗袍有了一種敬神般地癡迷。而在她所有旗袍的顏色里,唯獨沒有紅色。

我終日待在自己的臥室,一日三餐時,又不得不走出臥室并在餐桌前與保姆對峙。保姆總有講不完的話題,而我自始至終都像個啞巴般發出“嗯”、“啊”之類的聲音進行敷衍。直到有一天,保姆在熱切地向我詢問母親的事情之后,她才如夢驚醒般意識到什么。

在楊慊即將于晚上回到家里的那個星期五的中午,保姆在客廳的餐桌前不無小心地和我談論起以前在沙嶺村的日子。

“時間過得太快了,一轉眼已經是九年。你看看,我們的楊子,從以前的那么小的一個孩子一下子就長成了這么高大、這么俊俏的一個小伙子!”

“嗯。”

“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你還在沙嶺村幼兒園上過學,我去接你,回家的路上,你總跟我埋怨說那個舊院子里的廁所臭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是。”

“你都記得啊!——哎,真是太好了!”

就在那個時候,我從余光之中猛然察覺保姆正在仔細地打量著我。我抬頭望了一眼,她很不自然地把目光挪到一旁,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她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之后,最終還是講出了口。

“楊子,這么多年過去了,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

“啪!”

其實我一早就看出了保姆想要問什么,但當她最終問出口時,我還是情難自控地站起身來,狠狠地將筷子拍在了桌上!

我憤怒地瞪著眼前的旗袍,身體猛烈地上下顫抖!

保姆被嚇了一跳,聲音顫抖著連連說著:“好——好——,不提淑瑤,不提淑瑤!”

我含著眼淚離開餐桌,并把口中沒有咀嚼完的食物一口吐在樓梯旁。憤怒充斥著我的全身,我支配著僵硬的身體一步一步回到臥室,接著狠狠地摔上了門!

天不知道在什么時候黑了下去,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的床上。門外傳來嘈雜的聲音,我側耳認真聽去,那聲音竟逐漸清晰起來。我悄聲來到門口,輕輕拉開木門,慢慢踱到走廊護欄一旁,發現楊慊正在客廳里厲聲責罵保姆。

楊慊的聲音很大,沒有一絲一毫的掩飾,甚至火氣上來后還狠狠抽了保姆一個耳光!保姆倒在一旁的柳木沙發上,蜷縮著身體,不時抽泣著。

那個時候,躲在護欄墻角一側的我突然察覺到自己的嘴角竟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我想,我可能是笑了——盡管我心里并不曾想笑,但眼前的一幕似乎冥冥之中滿足了一些我尚未想過的事情。

“我是真心關心楊子,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閉嘴!”

那兩個字聲嘶力竭!楊慊在說完時,身體竟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時間像是凝固了,很長時間,他倆都沒再講話。

良久,楊慊才吃力地坐到沙發的尾部,輕聲說道:“當年把你從安慶接過來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不要提淑瑤,不要提淑瑤!你怎么就給忘了呢,還趁我不在的時候當著楊子的面!”

楊慊的話戛然而止。二層別墅變得異常空洞起來,只有保姆委屈的哭泣聲在整個空間里不斷地流竄、碰撞。

那個夜晚變得異常地漫長。

準備好晚飯后,保姆像往常一樣喊我下樓吃飯。為了不讓事態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我便隔門應了聲,并在片刻后走出臥室,下了樓梯,來到餐桌旁。

楊慊坐在餐桌正中,一如從前地默不作聲,只管低頭吃飯。保姆坐在我對面,紅著半張臉,低著頭一言不發,像是在剛剛的某個瞬間突然喪失掉了健談的本領。

嘴角又一次不自然地動了一下,我慌忙用牙使勁地咬了下嘴唇,避免自己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做出奇怪的表情。然而越是如此,我便越發地從余光之中瞥見那束刺眼的紅暈。

楊慊歪頭掃了我一眼,頓了片刻,接著便飛快地挪走掉目光:

“吃飯吧,一會兒涼了。”

“嗯。”

我低頭應著,拿起碗筷。夾菜的時候,我不經意地瞄了一眼楊慊,發現他的臉上竟閃爍著細微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清淡,像是秋天早上掛在野草上的一星露水,再仔細看時,已沒了蹤影。

楊慊似乎有所察覺,便不動聲色地伸手把幾顆芹菜夾到我的碗里。我以為他會說“多吃點菜,蔬菜對身體好”之類的話,但是并沒有。他為我夾完菜,便自顧自地大口吃起來。

雖然直到晚餐結束都沒有人再講過話,但一種說不出的氣氛正從餐桌上發酵起來,微妙地揮發到別墅的每個角落。楊慊僵硬的后背彎了下來,我夾著的肩膀也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放了下來,保姆臉上的紅暈也沒了蹤跡。

我和楊慊的關系終于得到了緩解,應該高興才是!但那個夜晚,我卻輾轉反側,久久難以睡去。

夜更深時,起夜的我在走廊護欄里突然發現楊慊正在客廳的茶幾旁一個人喝著悶酒。他一聲不吭,喝完一杯,便沉默片刻,接著倒上酒,又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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