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陸羽安慰一番后，丑俊才稍稍安了心神，話語卻依舊念叨著自己的出格制藝。

文字獄自然不單單只有清朝出名，明朝洪武年便有所及的。朱元璋年輕的時候做過和尚，所以但凡“光”、“禿”等接近和尚特征的字眼兒，都會犯他禁忌，即使是個“僧”字也同樣很刺他的眼。

因此倘若制藝里頭藏了此類的字眼，不單單是黜落這么簡單，甚至會引來殺身之禍。

常州府學訓導蔣鎮因所作《正旦賀表》中有“睿性生知”句被殺；尉氏縣教諭許元因所作《萬壽賀表》中有“體乾法坤，藻飾太平”句被殺。

如今已經是正德年，如此的忌諱雖然減少，但關于皇家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

方才其余四人的制藝果真是規規矩矩的，即是是科場上也無妨。

但陸羽所擔心便是丑俊的制藝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設想。心中只得祈禱郭大哥切勿多舌而傳閱。

“柳公子，這郭瑤是什么來頭，怎么連都給你使臉色？”

丑俊笑呵呵的模樣，隨意地問了句。

原來是這而立的郭瑤是由柳勇介紹而來的，五人互相保結。

原本是和社學里頭的另一位焦童生，但因為焦童生染了熱氣，昏迷了幾日，醒來之后，竟然記不得前事，因此只得作罷。

“郭大哥只不過性子直爽些，大家體諒一二。”

柳勇并不覺得郭瑤對自己這個知縣之子有所不敬，倒覺得郭瑤是正人君子，不趨炎附勢之輩，不象社學里頭的那些短淺之徒。

卻說五人正聊敘著，忽然聽到溪水的聲響變得異常怪異，“咕嚕咕嚕”的聲音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陸羽哥，你聽到了嗎？”

丑俊最先有了察覺，往后退了兩步，雖然溪水清澈見底，但也不排除地水上涌的可能性。

陸羽倒是對此習以為常，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吊腳樓旁的小溪水常常冒出咕嚕的聲響。

“可能是里頭有泉眼。”

柳勇笑了笑說道。

其實柳勇所言也是有道理，泉水大都山區多余平原，陸羽猜測這大抵是巖溶泉。

但陸羽并非專業的地質學家，對此亦是一知半解，說不定還不如柳勇了解之多。

“夜里常常聽到，也是稀奇的。”

陸羽回言道。

丑杰對此倒是好奇，盯著溪水那處咕嚕聲響處，目不轉睛的模樣倒像是在思索制藝，神色和方才作文時一模一樣，冷不丁被丑俊打斷，還瞪回丑俊了眼。

柳勇身旁的隨仆悄聲而道：“這群讀書人真是…”

一旁的另一位仆僮亦是附和而言，隔著桌案幾外，況且陸羽幾人正聊入港，自然沒有察覺身旁的仆從話語。

雖然走了郭瑤，但今日聚會方才剛剛開始，起了興致。柳勇方才使喚仆僮前往縣里頭派些酒菜佳肴，攜而歸來，便正好是飯食點，豈不美哉。

四人彼此是熟悉了解的，倘若郭瑤在此，反而難以放開而談言。這也怪不得四人，畢竟年齡的差異擺在那里，話不對頭而已。

“我說陸羽大哥，今日可是敢放開去姐己盞酒，上回的酒席可是續上如何…”

丑俊笑著言語，想起來前些日子和陸羽喝酒席間的插曲來。當時的陸羽倒是讓丑俊笑話不已。

卻說陸羽上回和丑俊酒席一半，忽然間卻倒桌案上，說是醉了倒也不全是，兩人喝的雖然多，但度數卻只有十幾度。

只不過陸羽實在是喝撐了，肚中漲了不少，晚間還需制藝一篇，自然不能如此喝下去，便假醉而倒。

五人本想移步入吊腳樓，奈何里間過于狹窄，只得讓童仆將桌案擺于溪澗旁，就等著酒菜上來。

這些自然用不著幾人操心，柳勇也算有心，早早安排妥當了一切。因此四人便沿著溪水走了一遭。

修文的野間并無多少風景，但鳴蕭風動，溪間流動，偶有蟲鳴雀呼，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四人走過一處拐溪，忽然停住了腳步，原來是瞧見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

定睛一瞧，原來是十來個戍兵，前頭正是王巡檢，陸羽對此人心中并無好感，并不想招呼，但沒想到十來人卻朝著此處。

“柳公子，陸小子，好久不見。”

王巡檢并不認識兩丑，朝陸羽四人打了招呼，只不過面上卻未帶著笑意，淡淡地說道。

“王巡檢，巡邏州邑可是辛苦了。”

柳勇倒是客氣地招呼，畢竟自己的王巡檢和自己的父親是綁在一條船上的。

“辛苦倒不至于，柳知縣倒是悠哉，連個酒席都請不起嗎？”

王巡檢說此話是帶著氣色，不滿地目瞪著柳勇。柳勇自然是知道內情的，前些日子，其父宴請其余兩位巡檢，獨卻漏了他，但可巧的是被王巡檢知曉。

因此心中不滿之意，當著面自然說了出來。

“王叔家莫怪，本是派人酒邀的，奈何那日王叔并未在戍兵處，家父因此作罷，改日自然重作酒席。”

柳勇笑了笑說道，雖然心中看不起王巡檢這樣的大老粗，但面上卻給足了意思，讓他也挑不出毛病來。

“罷了罷了，我不過一介武兵罷了，柳知縣看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此句話自然是玩笑意思，王巡檢自然懶得理會這幾個小童生，在他眼里，只要在修文，一切的安危還是得靠他們這些武兵。

說著便笑了笑，回頭訓斥了兩句，便帶著戍兵行去，叮鈴當啷的器械聲響起來，漸漸遠去，沒有一人回頭。

偶遇王巡檢自然是小插曲一件，幾人漫步而回。至了吊腳樓旁，仆僮們已經安置妥當，酒香菜肴已然備好，其中倒是有陸羽的最愛，清燉羊肉。

俗話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讀書人的酒席自然是講究頗多的，宴飲開始，菜品端上來時，作客人的宴起立。

在有貴客到來時，其他客人都要起立，以示恭敬。主人讓食，要熱情取用，不可置之不理。

但今日的情況頗為特殊，場地桌案是陸羽住處，酒食則是柳勇攜來，四人又是熟悉好友，自然免了規矩，徑直入了座。

“陸羽大哥，可是你最愛的清燉羊肉？”

柳勇調笑著說道。

“可不是嘛。”

陸羽亦是附和而言，不過心中卻是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