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風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吹來，細嗅之下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安得竹感受了一會兒，覺得應該是某個地方發生了爭斗。但是風中夾雜的情緒只有一絲單調的恐懼，連求生的欲望也沒有，看來五方帝者的布置才是剛剛開始，還在試探的階段。

安得竹雖然知道他們熔煉獨立的天地規則是靠著眾生的犧牲，卻不相信他們會使整個礪蒼域涂炭，除非到了崩碎天地壁障而伸手域外的時候。但時間仍然非常急迫，倒不是五方帝者有什么了不得的神通，而是這里的生靈習慣了下階被高階餐食的狀態，因此只是逆來順受。

“要緊的是讓眾生看到希望，之前已經在天地規則之中布置懷疑的力量，但是現在讓眾生獨立自強顯然是不現實的”。安得竹停在一片荒焦的戈壁邊緣，蹙眉輕嘆。

礪蒼域的情形在九方域中也有隱現，但是那只是眾生行止的一種選擇，而不像這里，是眾生行止的唯一。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在九方域中生靈的死是一個小天地的總結，最終成全更多生靈的修行，一切都是靠著天地主導的。而這里的生靈之死卻被五方帝者利用，成為構筑他們修行的養料，剝奪了天地衍化的基礎。

“九方域是一方完整的天地，其衍化自來就是靠著承前啟后的生靈來推進的，一代死一代生，死是為了生生不息，生是為了死得其所，其間的規則完整是因為眾生修行之路的自然無壓，而這里以壓制之力開端，就算最終有所成就，也只是一代之中個別人的成就，我看不行！”

安得竹已經轉換了推衍大道的心思，雖然他始終認為大道的衍化各有其形，但是礪蒼域的五方帝者想要以自己的盤算來成就一己之事，安得竹自然不需要有所顧慮，不過是以力打力罷了。

現在安得竹代表著礪蒼域的天地一方，而且他已經將自身規則與天地相合，接下去勢必會與五方帝者所成就的天地規則發生沖突，而這種沖突正印證在眾生的行止之間。

其實在那片森林之中時安得竹就可以直接壓服五方帝者，但是考慮到他們熔煉了無數生靈，如果不能夠將其中的規則反哺于天地，礪蒼域的衍化必定會因此而有所缺疏。所以安得竹只是給他們施加以限制，讓他們通過內省來激發那些犧牲生靈的傳承之力。因此他們看似與礪蒼域的天地規則對立，其實是以陰陽互動之法，牽動自古以來沒有衍化的另外一面。

“眾生已有懷疑之心，當務之急是讓他們的懷疑有著力的點，只要這些點引申為信仰，眾生的道心即不會再無所依附”。安得竹嘆了一句，抬腳向戈壁深處走去。

他要行的是眾人之道，所以必須迎合五方帝者的猜想，不再以己身現世。但是也不能夠徹底消散一切影響，最好讓五方帝者明白，當日他冰碎于天地之間是融于天地，他們要對付的天地也有安得竹這么一種規則存在。尤其是人族，只要他們感悟天心，就繞不開自己之前的開示。

出乎安得竹的意料，這片戈壁之地并非人跡罕至的荒涼，反而因為眾生殺伐不斷，一些弱小的種族不斷聚來此間。只是越往深處走，安得竹感覺到越心驚。這里的生靈即使有畏死之念，卻也不是他們逃離血食狀態的原因，他們只是因為自己弱小，擔心被高階生靈餐食后完全廢物，而不能發揮絲毫作用。

“礪蒼域到底引申了九方域哪一種規則，為什么生靈心底深處是這樣一種顧念，莫不成這里原本就是一尊生靈，所以上位者與下位者都鐵定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安得竹自問一句，不僅撓頭。

一些悟境深刻的修士，甚至不到帝境就可以開辟空間，但是真要開辟出一方完整的天地來，而且能夠繁衍下無數生靈，絕對不是一人之力可為。但是看礪蒼域眾生的狀態，安得竹又不得不生此懷疑。

幾番推演，安得竹隱隱感覺到九方域之外的天地可能并不是傳承九方一域那么簡單。九方域原本是一方完整的天地，其后卻莫名其妙地分割為九，而且相互之間被規則壁障隔絕，雖然現在已經明白那是歷代脫離九域的前輩所為，并被披上了神魔的影子，但是神魔一定是自己認為的神魔嗎？

現在看來，混沌之中的九方天地與九方域并不是毫無聯系的，而是始終沒有斷絕過聯系。哪怕是在今天，仍然能夠通過混沌之息轉化規則傳之于各方天地，所以九方域雖為道源之地，但是未見的一定比其他的天地更早誕出混沌。

混沌就像是一個孕育生靈的母體，而各方天地就像是生靈的四肢百骸，只有肢體鑄形，被孕育的生靈才能夠慢慢開拓神智。如此，九方域是神思之處，其他天地應為軀體，十方天地本就是一體的。

“我之誕出大抵是另外的九方天地開辟，九方域承其補濟而化出的神思之靈，這樣的話現在才是由九方域引導軀體的開始，而之前是通過九方天地吸收混沌規則，鑄就九方域的狀態”。

安得竹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明白九域中的歷代前輩為什么只能夠以神魔之形顯影，卻不能夠深入眾生之間的原因。原來他們是受著外在天地的補給逐漸誕化，而不是九方域自身的繁衍。所以，不是他們脫離九方域后被耗盡了規則而返，而是域外的規則在與九方域接觸之后相互融合貫通了大道。

“混沌之中的所有天地本就是一體的，只是其他天地的存在是為了促生九方域，所以大道不似九方域那般完整”。安得竹念叨一句，心下已經有了主意。

九方域為神念之地，在規則完備后引導其他九方天地。而其他天地為行止之地，作用是為了豐富九方域的神思之力。只是九方天地中的生靈還是循著一直以來的定位，成就其他而不是成就自己，所以才不會生出反抗的心思。而五方帝者所為也只是為了形成一種新的天地規則，不再被動地向外輸出，成就一方天地的壯大。

“殊途同歸而已，只是這其中的關節他們未必了解，現在是九方域引導其他天地的時候，實在沒有必要相互對立起來”。安得竹感嘆一句，自己對九方域的封絕現在看來還有作用，要不然其他天地的生靈也不可能生出獨立自守的心思。

怪不得自己向立春講了那么許多的道理，到最后她仍然會同其他四方帝者，照例循舊事而行，看來她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正因為相信自己，所以才不得不如此。

不過安得竹并不認為大道是什么存在開辟出來的，大道就在那里，只是需要生靈一步一步去探索而已。這樣來看，就算其他天地各行其是，也不過是將最后的總結匯聚在了九方域，所以相對完整的大道規則對于各個天地而言仍然是一種開始，一種更進一步的開始。

“如此下去，各個天地的發展是有秩序的，這里只是生靈之初，所以得見血腥和無序，想來走到最后的天地，就是九方域發展的另一種極端”。安得竹明白，九方域中的生靈也有著各自的行止，如果不是諸道匯聚，他們也必定是紛亂的狀態，所以九域之外的天地只是大道的嘗試而已，一切還是要重歸包容與和諧。

但是礪蒼域的眾生已經走向了這一界的極端，便縱是本能，也是時候開個口子，知道還有其他的大道源流了。而能夠成此事的，只有傳播其他的規則，眾生雖不畏死，也應有求生之念。

安得竹閉幕凝思，使自己的神念與奇鴝之地的人族勾連，然后順序地影響那只蟾蜍和天鵝，以及所有接觸到其直接開示的生靈。他要塑造信仰，無論是神是魔，只要讓眾生明白，除了那些上位的生靈，還有其他的存在能夠對其進行庇護，自然也就不可能完全屈服于五方帝者的布置了。

但安得竹也不可能直接以自身的形象對眾生庇護，因此只有借助那些早有嫌隙之心的生靈，讓他們帶頭不服從五方帝者的教化，其下的生靈自然就會看到不一樣的選擇。最起碼，這里不再是一面屠殺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