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大概也就是三中開始第一節課的時間，文豈家那張和文豈同齡的大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

倒不是敲門人力氣不夠大：文豈家的門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使用至今的老門，質量可靠，設計巧妙，就算是七八歲的頑童也能輕易地把門拍的震天響，卻又令技術過硬的盜賊也難以突破其堅強防御。很明顯是由于來人的猶豫和不確定。

老爸老媽在屋里不知聊著什么，而且他們的聽力也本就不如年紀輕輕的文豈靈敏，所以文豈出房間去開門時兩人才從房里相伴而出，坐到了沙發一隅。

“額……”小城風氣不錯，基本上可以說是民風淳樸，雖然達不到夜不閉戶的傳說境地，但是文豈還是毫不設防地直接開了門，“顏……顏若？你怎么來了？”

“聽說你出事了，校門外被人打進了醫院，今天出院。正好數學老師下午開會，我們沒課，就想著來看看你。”顏若輕言輕語，溫婉自然地=的聲線悅耳動聽，說完，她就站在門口的地毯上等待著什么。

“誰啊？是文豈同學么？”房門正好被墻角遮擋，爸媽看不清來人。

“老爸老媽，這就是……”文豈尷尬地摸了摸后腦勺，突然發現似乎怎么介紹都不太合適：“是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同學顏若！”

“阿姨好，叔叔好，”等不到文豈服務的顏若只好自己從鞋架上拿了一雙紅色的拖鞋換上，那是老媽的另一雙備用拖鞋。她邊進客廳邊回復：“我是文豈的朋友顏若，

“文豈他平時經常幫我補習數學。這次聽說他在校外被社會青年尋釁滋事打進了醫院，下午出院，正好今天下午我們數學老師臨時接到通知要開教研會議全班自習，我就想著來看望一下。”

看著走進家的那道青春靚麗的身影，老爸老媽竟一時有些愣住。

文豈在老爸老媽面前幾乎沒有什么秘密，即使是青春期或者兒童期的愛戀情史也是如此。這種和睦的家庭關系或許是很多親子之間難以具備的，主要成因于爸媽的豁達開明，當然還有文豈的坦誠馬虎。

好半晌，還是老媽開了口：“哦，哦，顏若啊，小豈經常跟我們……提起你，麻煩你還來專程看望他了。他今天上午剛出院，醫生說恢復的很好，也沒有什么后遺癥，不過是不適合再回學校上課了，所以你叔叔給他請了假在家自習。”

文豈偷偷看了眼老媽的表情，很明顯的是一種名為難以置信的隱藏情緒。其實老爸也是。

從小到大，尤其是小學六年間，S小有幾個女生曾經對文豈暗送秋波爸媽一清二楚。甚至連三年級開始文豈和心澤的墨緋色情史，老媽了解得也不少，至于說了如指掌也不為過。木玄一直以為他是最了解文豈過往的人，其實在感情這方面，文豈老媽可是比他還要清楚文豈的一舉一動。

倒不是說文豈真就跟爸媽親密無間，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

十五歲的他也進入了青春叛逆期，其實也時常和老爸老媽鬧各種矛盾，只是他早在小學三年級便已經矢志不允許感情問題成為自己青春期的隱患，所以幾乎是做到了對女生避之萬里的地步。沒有什么欲望，自然不在乎老爸老媽知道與否。明白地告訴他們倒可以防止他們瞎操心，同時還能避免他們從他處得知自己的感情狀況，徒增煩惱，何樂而不為？當然，老爸老媽從不會因為自己的情感豐富便采取過激行為在文豈看來更為重要，在初三，他們只不過是在顏若告白的那一天提醒了文豈一句而已。他們相信文豈，文豈自負也擔得起這份信任。

甚至為了讓爸媽放心自己的生活學習，專心為人診病開藥，文豈還會一有機會就把自己的學校生活和盤托出。男生女生的那些事情在文豈看來不過是學校生活的一部分，沒甚特殊，也沒甚值得回避。

因為畢竟還是和爸媽相處的時間要長一些，所以才會把自己的真實想法也說清道明。木玄不了解，也只是因為他沒問過罷了。

所以老媽才會那么早就結識了鄧云客的媽媽，所以老爸老媽早就知道有這么一位敢愛敢恨的女生追求著自家傻兒子。

但知道是一回事。

直到那天親眼見識到顏若本尊的前一刻，爸媽從來沒有相信過會有一位如此優秀的女生，居然會相中文豈。

毫不夸張地說，爸媽知道顏若向文豈表白這件事的時間，甚至比班里的所有同學還要早，如果顏若不曾事先向謝嵐透露的話，那么謝嵐也不應例外。不過爸媽當時只當是文豈被一個感情方面過于早熟的女生表白了，雖然萬分意外，但是也沒當回事，不過是順嘴說了一句“你自己看著辦”。

后來或許是老媽從鄧云客媽媽口里聽到了什么風聲，兩人真的確定有一個鄰班女生在追自家文豈時，也不曾輕信文豈轉達的周俠對于顏若的描述。起碼老媽是絕對不認為文豈口中的那個國色天香、傾班傾校的女生會看上自家傻兒子。

后來文豈沒再提過，顏若這個女生，可能已經漸漸淡出了兩人的記憶。

直到親眼見識到顏若的溫柔知禮、嫻靜婉麗爸媽才第一次意識到，文豈被顏若表白是一件多么令人震驚的事情。其令人震驚程度，可能約等于兩人乍聽聞文豈在診所正對面被人“修理”了，卻居然沒能跑回診所求救時的感受。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真的是連小說里都不敢寫。

“文……豈，你還好么？”顏若很明顯對于那孩兒喜歡她良久的事情還不甚知情，那日來也只是為了看望朋友。她低垂螓首，語氣遲疑，三分羞怯，七分關心地低低問道，言辭簡短卻又似乎言猶未盡。

“額，文豈現在恢復的還不錯，”老爸看了看客廳里的鐘表，“但是有老同學跟他聊聊過去的事應該還是對腦功能康復有好處的。時間不早了，叔叔跟阿姨也要下去給人瞧病了，你們慢慢聊。文豈，冰箱里邊有你姨來看你時送的飲料，你別忘了招待顏若一起邊喝邊聊啊！”

老爸毫不留戀家庭的溫暖，邊說邊拉著老媽走了出去。老媽倒是有幾分不情愿，嘴里嘟囔著：“你先下去嘛！我給孩子們切點水果。”

“我一個人在診所忙不過來！”老爸低聲地說，聲音幾近咆哮。

老媽依舊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地關切著自己兒子會不會失了禮貌，卻終究拗不過老爸。爸媽關上門后，一百平的封閉空間里便只剩下了文豈和顏若兩人。

文豈錯愕地望著門口，想起他們上午在醫院的時候還剛剛答應，以后每周五抽出時間在家陪陪獨自休養的自己。況且今天還是自己出院第一天，文豈覺得他們這種行為屬于食言而肥。

“你……還好吧？”

“嗯，沒什么的，那些人就是為了給我帶話，沒下重手。”

“帶話？”顏若吃了一驚，“你認識那些人么？帶什么話？”

“還有，你都住院了啊喂！怎么能叫沒什么啊！”

文豈苦笑。

自己莫名其妙地因為被誤認為糾纏面前的女生而挨打，結果作為源頭的“紅顏禍水”根本就不曾察覺，三中校園因為自己翻起了何等驚濤駭浪。也對，顏若那種校花級女神，學校里面傾慕她的男生不知凡幾，她不記得其中某一個也很正常。并且，文豈那種弱不禁風的體格被四人圍毆還只是輕微腦震蕩，說是沒什么好像也不為過。只是這些，文豈沒法說，而且沒臉說。

文豈只好避重就輕地安慰女生：“算不上認識，不過確實是見過。謝謝你能來看我，畢竟我已經不可能在中招前返校了，以后學習必須全靠你自己，希望你繼續努力哦！你的成績和天賦其實都不錯，就像是大葛說過的那樣，千萬不要松懈分心啊！”

“嗯，”

顏若從善如流地不再追問：“我去找胖霞打聽過，這次下手的都是社會青年。因為畢竟是發生在校外，所以學校也不能參與，只能交給了警察叔叔。但是好像下手的人年齡都小，最大的一個也還有一個月才成年，所以怕不會怎么處罰。”

“哦。”文豈淡淡道。

事情已經發生，文豈倒是不覺得義憤填膺、非要為自己討個公道什么的。如果有能力做到的話，文豈愿意不惜一切代價逆流時光回到意外發生之前，化解這個誤會。但是因為做不到，文豈反倒覺得自己似乎也不能說是全無責任。就事論事，如果文豈能夠態度更加明確些，如果他不是太過頻繁地與顏若獨處，或許誤會也能避免。

好在那孩雖然過于激進，但也算是不太殘暴，既然自己還能夠正常參加中招，其他的文豈都可以暫時不計較。

“還有，我們班里胖霞私自根據最后一次月考成績排了名，”見文豈似乎并不太想深入探討剛才的話題，還以為引起了文豈的傷心回憶，顏若轉而講起了學校初三的近況，“雖然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和我一樣認真地做了這一套卷子，但是我現在應該已經可以在我班排名前十啦！”

“是啊，”對于顏若成績的節節攀升文豈甚為欣慰，“專心學習之后你的進步越來越大，希望你繼續保持，順利考入市一高好班。”

“那個……”顏若遞來一個精美的禮品袋，“謝謝你一直那么熱心地幫助我提高學習成績，沒有你我恐怕還是很難做到這一步。來的倉促，沒準備什么禮物慶祝你出院，這個小盒子送給你吧。”

那是一個粉紅色的布制禮品袋，像是亞麻布之類的，文豈不是很懂。果然女生還是傾心這個顏色的東西吧？文豈輕輕接過了袋子，里面似乎躺著一個金屬盒子。“其實大部分還是因為你自己的努力啦！謝謝，是什么呢？”

“那個……你看看就知道啦，”記得顏若的臉上帶著一絲緋紅，文豈意外被告白那天都沒見到她臉上有這種神情，“不要只看盒子里的小東西，好好探索哦！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

“嗯，我一定仔細看。”文豈回到房間，把禮品袋放到了自己書桌最深處隔間里的那個時光記憶箱里，里面存放的東西都是自己最為珍貴的回憶。

除了新鮮入駐的那個禮品袋之外，箱子里面此時也就不過兩樣藏品。有一盒《三國殺》標準版，那是忘了初二還是初一周俠送給自己的唯一東西。還有一樣是一個造型奇詭的金屬手鏈。

手鏈其實主要還是以一種類似于皮革的繩子串聯起來的，不過有一個細長的金屬裝飾，上面浮雕了一個頗有些帥氣的骷髏頭圖案。更關鍵的是還有一個人臉形狀的金屬小吊飾，像是一個男性，大背頭還叼著煙筒。

那是初三那年的父親節，鄧云客送給文豈的禮物。文豈很是珍而重之地看待那個手鏈，從父親節之后一天不落地戴著。

看到了手鏈文豈一時有些忍俊不禁。

依然清晰地記得，2012年的父親節忘了是哪天，反正一起在補習班玩耍時，文豈留意到鄧云客不知從哪里得來的這條手鏈，一番巧取豪奪之后，文豈通過慣用的撓癢脅迫手法強使小鄧子松開了緊抓著手鏈的手。一邊把手鏈戴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居然是粗細剛好宛如量身定制的一般——文豈一邊悠然開口：“你看這個人臉多像是你帥氣的爸爸我啊！手鏈就當是你送給我的父親節禮物了啊~”

后來文豈真就把手鏈每日里戴著。下課有空還必須用左手捏捏鄧云客的臉蛋，讓手鏈的金屬光芒閃瞎鄧逼，就是為了高光一下自己的父親身份。

初三班里一年不允許任何人佩戴首飾，女生甚至不可以戴發卡，小高幾次想要批評文豈以正班風學風，奈何文豈彼時便是班里學風的圖騰，除了戴手鏈之外無任何違紀。馬上就要中招畢業，小高雖然有意彰顯自己的鐵面無私和一視同仁，卻苦于找不到借口公開批評文豈，小小的暗示文豈也都當做看不見，最終只好作罷。

“那個……我送你的是一個小小的表，”文豈回到客廳，顏若訥訥開口：“我是準備把每分每秒都交給你啦，但是為了避開‘送鐘’這個不好的寓意，只好用等量交換的名義把禮物交給你。希望能最大程度換到將會出現在你生命中的厄運……額，剩下的話都在盒子里面。”

一直以來都是英氣逼人形象的顏若本就泛著健康紅潤光澤的臉上，似乎更多了幾分異樣的紅霞，話沒說完她便匆匆告辭，“看到你恢復得挺好我也就放心啦，我先回去繼續復習啦！你也要好好備考中招哦！”

顏若說完，毫不留戀地起身離去。

文豈追到門口也沒能趕上她迅速換好鞋急促奪門而出的身影，只得來到窗臺旁靜靜等待目送她從街角最終消失的背影。顏若能來家里真的令文豈倍感意外，其實直到今天文豈也并沒有真切地回憶起那天她都說了些什么，但是她的感情自己是理解的吧！

那種在大家都認為沒資格擁抱愛情的年紀對某個人心動的感受，應該就像是自己那時候對于心澤的感情吧。顏若說她希望自己一直順利，想要用自己的禮物換走所有會出現在他的人生中的厄運，以及壞心情的感受，自己也不是沒有過，只不過是選擇不同罷了。說起來有點像是兩人略微同病相憐，但其實曾有過早戀經歷的人才會知道，早戀中發生的一切，只要經過了雙方的深思熟慮，都沒有允許別人同情可憐的地方。

記得木玄曾經問過文豈一個問題：“你堅持不向心澤表白，真的不擔心有人捷足先登么？真的不怕自己后悔么？”

文豈還是著實想了一段時間的。

“被別人捷足先登還是有些害怕的。畢竟心澤那么優秀，追她的男生肯定一直都有，而且會越來越優秀，如果有人成功了我估計就再沒有機會了，”可決定還會是那樣：“但是我可以保證自己絕不后悔。”

“世間從來沒有一條鐵律說是互相心儀的人就一定可以在一起。意外的發生當然是令人擔心的啦，但是就算現在告白又能怎樣呢？能保證就沒有意外了么？別說‘互相心儀’都可能是一個偽命題，即便是果真幸運到兩情相悅，那時的我們，現在的我們，又能拿什么武器來對抗父母長輩們的強烈反對呢？我們能用什么理由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耽于戀愛？”

木玄沉默沒有插話。

“你看世界上從小學開始談戀愛，甚至從小是青梅竹馬的人兒有那么多，卻未必都能走到最后。兒時錯過，終成眷屬的例子卻也比比皆是，畢業說分手的戀情絕不是我所追求的。難有什么愛情能夠堅持到海枯石爛，主要是因為人的端粒長度不夠，耐心不足。”

“我不告白，不談戀愛真的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年齡不夠，”文豈繼續吐露真心，“而是因為現在有遠比談戀愛更重要的事。學習升學確實不是所有人的出路，但它毫無疑問是我的最好出路，對我而言，別無選擇。而且心澤很明顯也有相同的選擇。及時行樂，不及時萬萬不可。既然是未到時候，誰敢說定無可能？”

“那你對于心澤的感情呢？也是這么順其自然的佛系愛戀么？”

文豈沉默。自己對于心澤的感情強烈么？毋庸置疑吧。

不必再提心澤轉班那節課上教室里文豈的怦然心動，小學后三年時間里，他無數次在考試時心里只浮現心澤一個人的音容也是明證。毫不夸張地說，文豈努力學習數學確實是因為他真心喜歡借助數學鍛煉頭腦，但是后來，他痛定思痛強迫自己改正做題粗心的毛病，卻完全是因為，這樣才可以取得考試高分乃至于數學滿分。

而考了高分才可以與心澤相提并論，成為S小，那個唯一可以與心澤同時被老師點名表揚的男生。那時的文豈從來不會因為自己是全校第一的男生而驕傲，只會因為全校第一依然是心澤而感到自豪。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