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原山之巔，矗立著一座神廟，終年香火鼎盛，往來香客絡繹不絕，人聲鼎沸。上山的青石階綿長至山頂，積年累月受風吹雨打，為人踩踏，早已光潔如鏡，連臺階都無一絲。

二人拾級而上，周遭雖人潮涌動，卻井然有序。耳畔除了此起彼伏的腳步聲，便只有不遠處飄來的佛音裊裊，伴著古鐘敲出的悠揚余韻，在山間久久回蕩。

沈清離聽著那縹緲佛音，仰頭眺望凌空，輕聲呢喃：“究竟是何許人物，才能受到三界蒼生敬仰？”

浩溫華從腰間解下葫蘆，仰頭飲了口清水，漫不經心地回道：“一個敢將生死置之度外，以一己之力保全天下蒼生的人。”

沈清離聞言苦笑，語氣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連自己的性命都護不住，又談何守護三界？”

浩溫華抬眼掃過他，笑著搖了搖頭：“他若真是這般簡單，又怎會讓諸多門派心甘情愿為其效命？”說著，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在青石板上緩緩勾勒出龍形：“身穿白衣，銀龍縈繞，琴音裊裊，幻境相生。”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神廟方向，聲音里添了幾分肅然：“他站在最高處，俯瞰眾生。在他眼中，神人妖魔并無分別，三界眾生，皆是平等。”

沈清離凝視著地面勾勒的龍形，久久未發一言。

二人在石階旁歇了片刻，拂去衣上沾染的山塵，繼續拾向上。

又不知走了多少級臺階，神廟終于在云霧間露出全貌。廟宇不算宏偉，卻透著一股古樸雅致的精巧，飛檐翹角銜著流云，朱紅廟門半掩，隱約可見內里香火氤氳。

踏入廟中，便見正中央供奉著一尊神像。神像身著白衣，面容俊俏，尤其那雙棕褐色的眼眸，溫潤如清泉里的琥珀，眸光流轉間，似有脈脈溫情漫溢，讓人只看一眼，便再難從記憶中抹去。

沈清離望著那尊神像，只覺那雙棕色眼眸仿佛能穿透塵世虛妄，直抵人心最深處，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下意識地抬步邁入殿內，雙腿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自然而然地屈膝跪下，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就是圣龍騎士。”

話音落下，他眼角余光掃過身旁，香客們皆斂眉垂首，臉上滿是虔誠肅穆，雙手合十禮拜，唯有自己，雖跪伏在地，卻仍帶著幾分未散的怔忡。

沈清離捂住心口，眸底驟然掠過一片猩紅。零碎的記憶如潮水翻涌，思源、珊闌、阿運的身影一一閃過，最后都化作刺心的痛。

他猜到自己獲救是因為白衣，所以將所有怨恨都怪罪于白衣，既然此人能掌控一切，為何偏偏對他們的生死袖手旁觀？

他突然發笑：“你既能預見未來，可曾算過自己的死期？

“若不是你多此一舉，三界縱使改朝換代，換個掌權者便是，何至于血流成河？”他抬手指向神像，情緒愈發激動：“你偏要跳出來管這閑事，反倒讓無數人枉送性命！”

“口口聲聲說要保衛天下蒼生，卻把眾生都當成你棋盤上的棋子！”

“棋子的命就不是命嗎？！”

“圣龍騎士？別再裝得那般高尚了！”

“你打著正道的旗號撒下彌天大謊，騙得三界對你頂禮膜拜，說到底，不過是為了那個至尊之位，不擇手段罷了！”

沈清離跪在神像前，字字泣血，憤慨激昂。他全然不知，自己口中怒斥的白衣，正是白衣本身。沒了過往記憶，失了初心執念，此刻的他，也是被情緒操縱的蕓蕓眾生之一嗎？

亦時，音落，雜聲起，所有目光集聚，人群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怒不可遏，揚手便一拳砸在他臉上。

沈清離被打得側過臉，唇角滲出血絲，他低頭大笑，笑聲里滿是嘲諷：“圣龍騎士，你這棋下得真好啊。。。。。。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他們卻還對你奉若神明！”

他話音未落，三五個男女已按捺不住怒火，拳腳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

“圣龍殿下的功績，豈是你這種宵小之輩能妄議的？”

“你一個無名之輩，何曾為貧苦人遞過一碗熱粥？何曾為三界安危舍過性命？何曾在刀山火海里救過一個無辜者？”

“就你也配在此詆毀殿下？！”

怒罵聲與毆打聲交織，沈清離蜷縮在地上，意識在疼痛中漸漸模糊，唯有那尊白衣神像的身影，在香火繚繞中依舊溫和佇立，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間之事。

浩溫華遠遠立在門前，將沈清離眼底打轉的淚光看得真切。那點水光藏在血絲里，像被狂風揉碎的星子，明明滅滅地閃著。

他默立片刻，終是大步上前，伸臂攔住涌上前的人群。

“諸位莫惱。”

他臉上堆起笑意，說道：“這小兄弟許是路上貪飲了幾杯，此刻酒勁上頭，才對殿下失了分寸。”說著，他抬腳輕輕踢了踢沈清離的肩頭，語氣帶著幾分刻意：“還不快認個錯？”

見沈清離抿唇不語，他又轉向眾人拱手道：“看在他方才也是誠心跪拜的份上，不如罰他在此打掃神廟半月，也算替自己贖個罪，如何？”

“讓他打掃？我看他是想拆了神廟吧！”人群里立刻有人啐了一聲，滿臉不屑。

“就是！這種心術不正的家伙，留著也是禍害！”附和聲此起彼伏。

浩溫華卻不急不躁，笑道：“諸位細想，他若當真不敬仰殿下，又何必千里迢迢來此跪拜？許是心里有什么坎沒過去，才口不擇言罷了。”

這話瞬間點醒了眾人，先前怒不可遏的臉漸漸緩和下來。有人低頭嘟囔著“也對”，有人擺著手“算了算了”，片刻后便三三兩兩地散去，殿內只余裊裊香火縈繞四方。

浩溫華這才松了口氣，俯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沈清離，低聲道：“起來吧，再跪下去，真要被當成瘋子了。”

沈清離緩緩撐起身體：“你就不好奇，我為什么要對圣龍殿下那般出言不遜？”

浩溫華盯著沈清離泛紅的眸子，說道：“殿下曾說過，這世間的人與事，各有各的因果，他人心頭的道理，縱是旁人不懂，也總有其來處。”

風從廟門縫隙里鉆進來，卷起幾縷香灰，落在沈清離的發間。

他望著浩溫華平靜的側臉，目光流轉間，視線看向白衣。

那雙棕色的眸子，仿佛正靜靜回望著他，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在心間漸漸擴散。

“圣龍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