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毙烨崎_門進去的時候，柜臺旁邊一個胳膊都開線了的老式娃娃突然發出了一個模糊失真的機械錄音，董剛朝著罐頭區走去，徐乾其實并沒有什么要買的東西，他雙手插著兜漫無目的地在這個有些狹小的房間里逛了起來。

這個便利店空間并不算大，但是利用率很高，每一個貨架上都堆滿了花花綠綠的商品，徐乾在密密麻麻的塑料袋森林里穿行著，在靠窗邊的雜志架子旁看見了捧著雜志翻閱的陳束。

“要看就買下來回車上看，”徐乾看著專心的陳束，出聲提醒他，“我們現在還是鬼鬼祟祟的可疑人物，別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時間再緊迫也得抽出時間來閱讀，這是陳青山和我說的?！标愂匀欢⒅掷锏碾s志沒有抬頭。

徐乾看著他手里那本娛樂雜志，封面上赫然是某某女星和某某男星牽著手深夜逛街的模糊偷拍。

“我覺得你肯定曲解了他的意思?！毙烨行o奈地搖了搖頭。

陳束沒有再理會徐乾，而是在靠窗的圓凳上坐了下來，他頭頂的光源和門外的燈牌是同樣的慘白，蓬亂的頭發影子就這樣被清清楚楚地投放到了手中的銅版紙上。徐乾看著陳束仍然沒有想要馬上就走的樣子，轉念一想今晚的行程并沒有什么時間限制，也算不上火上眉梢的緊迫，索性把他身旁的圓凳也拉開，一屁股坐了上去，他伸手也從雜志欄里隨便抽了一本出來，胡亂地翻看著。

“吃的買好了，走吧。”董剛走了過來，他已經買完了要買的東西，拎著塑料袋有些疑惑地看著兩個莫名其妙在便利店的吧臺上開始看雜志的人。

“王界沒有和我們說那里有什么，或許又是個什么圈套也說不一定，”徐乾說到，“再讓阿金多睡一會兒吧，他昨晚通宵都在算那只U盤的內容?！?

“行，那我去上個廁所，順便抽支煙?！倍瓌傁肓讼?，點了點頭，把塑料袋放在臺桌上轉身朝著門外的公共廁所走去。

在那個老舊娃娃的送別聲過后，整個便利店又陷入了安靜，微微帶一點躁動的安靜，唯一的聲源來自收銀臺前重新扣上帽子打起盹來的店員。

徐乾手中的雜志是一本少兒向的科普雜志，看刊發日期已經是兩年前的了，不過他也沒有過于意外，不知道什么樣的少兒可以出現在這個荒郊野外的休息站，身后是遙遠到一眨眼就會消失的城市燈光，面前是被圍墻和壩體高高圍住，風雨驟起的漆黑人造陸地邊緣。

翻閱了一下手中的雜志，上面都是一些相當基礎簡單的科學原理和一些生活故事，徐乾用余光無意間瞥向了陳束，意外地發現這個明明出發時還鎮定自若的男人現在卻顯得有些焦慮和慌張，他的手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顫抖著，翻來覆去地翻閱著同樣幾頁內容。或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書頁摩擦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他似乎已經沒有在看書了，只是單純地在測試書翻快了會不會摩擦起火花。

“陳束。”徐乾打斷了他的動作。

“啊？”陳束停止了翻頁，回過神來一臉茫然地看向叫住他的徐乾。

“你的書脊要著火了?！毙烨噶酥杆种锌煲凰渡⒓艿碾s志。

“我這是速讀法，你不懂?！标愂读艘幌?，看了看手中的雜志后才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你有心事？”徐乾問。

“沒，就是沒睡醒，有點起床氣而已?！?

徐乾認真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扭頭和眼神放空的陳束一起透過面前的玻璃看向店外，白色的燈牌在壓城的黑夜里負隅頑抗，只有面前三四米的距離被它照亮了。兩人盯著遠處的黑暗，不再作話。

“這本雜志里說，人類本質上是一種沒有任何版權意識的拙劣模仿者，”徐乾突然張開了嘴巴，“兩個長期靠在一起的人，他們會越來越像?！?

“它還說什么了？”

“還說共同經歷的重型事件，會增加兩個人的共情?！毙烨值皖^翻看了一下那篇文章。

“重型事件？”

“就是那種會影響你很長很長時間的事兒，”徐乾按著文章內容給陳束解釋到，“比如說同窗，旅行，享福，挨揍等等，越能影響你的事兒就越重型。”

“那咱倆管共情的那根神經一定粗得像世界樹吧?！标愂α诵?，他想起了這兩三個月兩人九死一生的各種逃跑被抓然后接著逃跑，幾乎從徐乾逮捕他的那一天開始，兩人就每天都呆在一起，被揍扁也是一起，被通緝也是一起，他看向了徐乾，發現徐乾果然也在笑，他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所以笑得和陳束一樣苦澀。

“應該是的?！?

兩人又沉默了，店員顯然又進入了夢鄉，他的呼嚕聲越來越響。

“我想說的是，或許是因為共情的原因，我大概能知道你有的時候在撒謊。”徐乾從董剛那一袋子東西里摸出來了一瓶水。

“比如？”

“比如你剛剛說你沒有心事，”徐乾想了想又補充到，“不過更多的是靠你越來越下滑的演技看出來的?！?

陳束哈哈大笑。

“你有恨過我嗎？”在收起笑聲之后，陳束還是忍不住問了徐乾。

“恨你什么？”

“如果不是因為我，林隊和你的那些師兄們也不會死?！?

徐乾沉默了，過了好久他才重新張開嘴巴。

“恨啊，怎么不恨，”徐乾說，“不過不是恨你這個。”

“那是什么？”

“恨你都走到現在這一步了仍然猶猶豫豫地擔心過去，”徐乾指了指陳束的腦袋，“我們現在在明被通緝得寸步難行，他們在暗如魚得水，斐多說他只會在你全國賽奪冠的那一天再次出現，所以我們只有相信他說的預言，我們只有去奪冠，然后替我的師兄們報仇，我們沒有什么選擇。”

“那阿金和剛子會恨我嗎？他們離普通人的范疇越來越遠了?！?

“…我不知道，”徐乾這次也猶豫了，“或許等他們真正受傷的時候，會吧。”

“但我是個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惡人是嗎？”陳束低下頭盯著手中快散架的雜志，“我不應該想這些人道主義的問題對嗎？”

徐乾看著有些沮喪的陳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王界說，他受雇于一個叫羅素先生的‘莊家’，那是羅素米格爾嗎？我們現在正在去他給的‘埋藏真相的坐標’也是米格爾提供的嗎？我們現在已經是米格爾公司的幫兇了嗎？”陳束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眼角，“我都走到這一步了，可是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要怎么保護別人？”

“你已經選擇了不再瞞著他們，一切的一切，在你把所有的經歷和他們坦白了之后，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了，”徐乾抿了抿有些干澀的嘴唇，“擅自篡改別人的目的地很不禮貌，但是自以為是地強迫他們逃跑，更是令人討厭的做法?！?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真想起來還是會猶豫啊，”陳束嘆了口氣，“如果繼續這樣在各種勢力之間周旋的話，指不定哪天咱們就都客死他鄉了，你我都是光桿一根，阿金和剛子的爺爺還在磨盤山冷藏庫里等著醒來呢。”

“回到剛剛的那個話題吧，關于重型事件后人類的共情，”徐乾想了想，話鋒一轉，“每一場九死一生的游戲戰場都算是一場重型事件，過去活在戰爭之外的人們可能一輩子也遇不到幾件，我們生在這個時代，隔三岔五就得玩兒命，更何況我們是榮格游戲的玩家，亡命之徒更是我們的標簽?！?

“嗯。”

“我們四個，已經被比世界樹還粗壯的共情連在一起了，陰差陽錯也好，蓄意為之也好，你擔心著他們，他們也會同樣擔心單槍匹馬去面對那些妖魔鬼怪的你?！?

陳束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印象里原本不善言辭的徐乾，他明明應該是作息精準，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先生啊，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那么能說了？是在碎裂的分部造氧車間，被千夫所指的電視塔，還是永遠不會停轉的T4環線上？

“怎么了？”徐乾被陳束審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沒什么，只是感覺你也變了一些。”陳束搖了搖頭。

“是嘛。”徐乾愣了一下，輕輕地笑了兩聲。

“走吧，休息地夠久了。”陳束拍了拍徐乾的肩膀，慢慢地從圓凳上站起身。

就在陳束伸了個懶腰，準備和徐乾一起回到車上的時候，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穿透玻璃刺入兩人的耳朵，陳束后退了兩步，用手肘捂住口鼻望向窗外，隨之而來的是照亮了半邊黑暗的通天火光。

兩人不再遲疑，迅速地推開門朝外跑去。

董剛的黑色懸浮車旁的一輛中型車已經被引爆，火焰裹挾著撲面而來的氣浪朝著天空旋轉而去，就像是一條掙脫束縛的惡龍。

“剛子！”陳束看見了倒在火源不遠處不斷咳嗽的董剛，他快步上前將他扶起，在確定他無礙之后扭頭看向懸浮車內，原本應該在后座睡覺的董金已經不知所蹤。

“讓我好等，大英雄?！笨罩幸粋€熟悉的聲音傳來，一輛懸浮摩托從黑煙中緩緩駛出，一個帶著機械濾芯面罩的男子穩穩地坐在上面，他的后座上是被安全栓卡住，已經陷入昏迷的董金。

“楊里……為什么……”陳束看著空中面無表情的男人，面色復雜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楊里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微微回頭瞥了一眼昏厥的董金，然后扭頭朝著陳束挑釁一樣地歪了歪頭，他猛地一擰油門，摩托的氣浪將原本騰空的火焰壓低，他在地面上三個對他虎視眈眈的敗狗面前，朝著遠處漆黑的平原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