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愣了一下，他走到羅平的床前接過那只掛在他脖子上的圓環和手中的那只對比了起來，他的瞳孔聚焦著，在他就著燈光認真辨別之后，徐乾確定了這兩個銅環除了其中一個被攥地在燈下發出暗色光澤，另一個看似年代久遠布滿銅銹以外，換句話說，這兩個銅環是同一個東西，只是來自不同的時間。

“這個圓環，從哪里來的？”徐乾神色有些凝重地把羅平的兩個圓環都還了回去。

“我的那個是我帶進來的，從不離身，另一個是楊向從禁閉室里摸出來的，”羅平低頭帶上了自己的圓環，然后揚了揚手上那個生銹的，“你還記得楊向嗎？那個被你結束生命的年輕人。”

徐乾心中一緊，如果事實真如羅平所說這個不應該出現的，那個什么都看不見的禁閉室果然有問題，自己必須早點找到盡可能多的情報然后回禁閉室，說不定陳束他們會有危險。

“你認識楊向？”徐乾問羅平。

“認識，”盡管組織成員之間私下交流通氣是大忌，羅平還是大方地承認了，“他見過我脖子上的圓環，所以當他在禁閉室里的尸體脖子上摸到的時候才會毫不猶豫地跑出來給我。”

“尸體？”徐乾感覺有些不對。

“那些沒能逃出禁閉室的人，現在陳束也是他們的一員了。”羅平解釋到。

一股寒意涌上徐乾的脊椎，也就是說，當時四人站在那片漆黑中時，其實他們身邊還堆砌著像小山一樣的尸體，那些身體的眼睛早已沒有了光彩，可是沒閉眼的還是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從我呆在這里的第一天起，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縈繞在我的身邊，我丟掉了什么東西，但我就是想不起來，我問其他人，他們都說沒有這種感覺，就好像只有我有一樣，”羅平看著低頭思索的徐乾，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后來就碰到了從禁閉室幸存的楊向，他告訴我禁閉室里有真相。”

“你想進去看看，所以在我加入剔骨刀的第一天你就自己一個人跑過來想要殺掉我們的人，這樣你就可以進到你從沒去過的禁閉室。”徐乾終于明白了剛進游戲的時候揣著筷子上來扎他喉嚨的羅平的意圖。

“我的體格沒法破壞建筑地面或者墻壁，橫豎都要殺個人，那就挑個羅安的仇人吧，畢竟他好像很在意這些事情。”羅平聳了聳肩。

徐乾托腮梳理起目前的所有情報，沒有窗戶的監獄，不能殺人，不能破壞監獄建筑，不能寫日記，潮濕的墻壁地面，不存在其他的工作人員，各司其職的囚徒，封閉的社區，完全漆黑的禁閉室，不可能出現的第二個圓環。現在所有的信息都太亂了，徐乾隱隱地感覺到了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可是每當自己集中注意力時卻什么都抓不住，每一條線索似乎都在各自為營地朝著不同的方向溜去。

“我在晚上總是會做夢，夢到一些我沒有見過的事情，源源不斷涌進的海水，被淹沒的監獄，尖叫，禱告，哭泣，我想那些應該就是我丟失的東西吧。”羅平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么平靜，可是一旁沉吟的徐乾卻愣住了。

不對勁。

在禁閉室里，陳束曾經提到過和羅平羅安同批進來的梁雙在看一本大洪水之前出版的書，陳束推測這次戰場的背景時間設定應該是在2035年左右，可是從羅平描述的夢來看，如果那真的是什么丟掉的記憶，那他很明顯的是經歷過大洪水的人，不止是他，這整所監獄里的囚徒都應該經歷過。

“永遠潮濕的地板和墻壁。”徐乾自顧自地念叨著，在有了這個念頭之后，之前的所有線索都讓他的額頭冷汗直冒。

“這里最不正常的事情就是一切都太正常，”羅平似乎沒有過于留意噤聲思索的徐乾，他接著說到，“大家都太遵守規則了，從不過問，只是遵守，即使是那些不合理的規則，他們就像沒有看見一樣，做飯的就只做飯，開藥的就只開藥，掃地的就只掃地，每個人都得在這里干點什么，要不然就無法被接納。”

如果說剛剛羅平的話語只是讓徐乾感覺到了一絲毫無頭緒的不對勁，那么這句就像是用一捆強勁的開山雷管炸了堤壩，所有錯綜復雜的線索像是洪水猛獸一樣在徐乾腦海里巨大的爆炸聲中緩緩地沖撞著，迭代著，他們一層一層地開始按著某個順序排序。

……

大半個月前。

“黑羊在哪？”在客棧分部的訓練室里，躺在地上聽徐乾講述客棧龐大繁雜的組織結構和規則的陳束突然沒來由地問了一句話。

“什么？”徐乾沒有反應過來。

“黑羊，變節者，不穩定元素，或者更通俗一點，”陳束打了個哈欠坐了起來，“攪屎棍。”

“我不明白。”徐乾搖了搖頭。

“我剛考上大學的時候天天逃課出去玩，在學校外呆著的時間比學校里還要長，”陳束開始很臭屁地講起原來在本科時候的“崢嶸歲月”，“我們學校是半軍事化管理的寄宿制，理論上來講是不能隨時自由出入，可是我和那些壞孩子們總是能找到方法。”

“然后呢？”

“由于幾乎沒怎么在學校上過課，學校里的許多規則對我來說都完全陌生，食堂開到幾點，熱水供到幾點，宿舍樓幾點關門，哪些地方可以吸煙哪些地方不行，等等等等，我當時每次從校外回學校的時候就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陳束從褲兜里摸出了半包從魏云聲值班室順出來的女士煙，但是點火的那只手被徐乾給按住了。

“訓練室不能抽煙。”徐乾說，陳束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嘴上的煙給重新塞回了煙盒里。

“然后我就沒有辦法，只好買干糧背在書包里以防食堂關門，回去的晚就抹黑洗冷水澡，要是宿舍鎖樓了就只有重新翻出學校找個賓館對付一晚，我們也有出過餿主意，在政教處那些主任校長的辦公室門前拉橫幅要放寬校規，可是沒人理我們，”由于沒能如愿抽成煙，陳束有些磨皮擦癢地抖著腿，“其實如果你遵守學校定的這些雜七雜八的規則的話，你是完全可以趕上每一個地方的，食堂，淋浴間，宿舍樓，自習室，你在規定時間內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也總是對你開啟，這是計劃，理論的目的，為你規劃路線。”

“你到底想說什么？”徐乾已經漸漸開始對陳束的這個無聊故事不感興趣。

“無論你計劃地再周全也總會有規則無法適用的人出現，就像規劃得再合理的校規下也總有不愿意遵守的人，這些人寧愿一邊洗冷水澡一邊啃餅干也不愿意循規蹈矩，”陳束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后來大三大四收心了看了不少社會學的文獻，我發現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可以百分之百原封不動照搬到現實人類社會的理論模型，幾乎所有的學術理論都無法被完全復刻到我們的社會上，即便這套規則再怎么囊括所有能想到的變量也總是會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導致理論應用出現偏差然后等待修正，這些無法被歸納的變量有的時候是自然因素，地震海嘯，計劃之外的暴雨或者狂風，但大多數時候是人類本身。”

“這又是什么你的‘人類永不為奴’之類的熱血動漫臺詞嗎？”徐乾有些無語地看著口若懸河的陳束。

“不，這只是我覺得很好玩的一件事，事實上我大四的畢業論文就寫的這個內容，”陳束伸出一根手指沖徐乾搖了兩下，“人類無法設計出百分之百適應實際應用的社會理論模型，因為復雜的人類行為無法被任何算法精確計算，就算有那么一種理論模型包含了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人類行為，可還有那百分之零點零零一的人一定是不會遵守規則的，如果把這個世界比作一個巨大的羊圈的話，絕大多數的人就是溫順低頭吃草的白羊，而那些不安好心，成天賊眉鼠眼打量圍墻準備越獄的人，我在論文里稱呼他們為……”

“…黑羊。”徐乾的思緒從回憶中被羅平的叫聲拉扯了回來，他咬牙切齒地念出了這個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