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煙霰散人
- 偏天
- 黑月幻想szs
- 8687字
- 2025-08-29 12:00:00
山盟海誓聲猶在物是人非情已空
暮色四合時,檐角銅鈴在晚風里搖晃出破碎的清響。青石板上積著隔夜的雨,倒映著天邊最后一縷殘陽,像是誰失手打翻的胭脂盒,將暮色染得斑駁陸離。庭院里那株并蒂蓮早謝了,枯萎的蓮蓬垂在池面,倒像是被歲月壓彎的脊背。
她總記得那年七夕,月光在青石板上流淌成河。少年人的指尖相觸時,仿佛能擦出星火,掌紋里藏著未說盡的誓言。他摘下玉鐲套在她腕間,羊脂玉沁著體溫,溫潤得像是把整個江南的春色都揉碎了嵌進去。“等荷花再開三季,我定要踏遍四海八荒,尋來最亮的星子嵌在鐲心。“他說話時眼睫上沾著燭火,連呼吸都帶著松煙墨的清苦。
如今玉鐲裂了三道紋,像被歲月啃噬的舊信箋。池中錦鯉仍自在地游弋,尾鰭掃過浮萍時驚起細碎的水花,卻再無人蹲在石階邊投喂魚食。雕花木窗半開著,風鈴在空蕩蕩的回廊里絮語,恍惚還能聽見那日他翻窗而入時帶落的槐花香。案頭鎮紙壓著的宣紙早已泛黃,墨跡被時光洇成模糊的云煙,唯有角落里歪斜的“長相守“三字,還固執地守著最初的筆鋒。
后山的楓葉紅得驚心,層層疊疊鋪滿石徑。她踩著簌簌作響的落葉往深處走,忽見斷崖邊立著半截殘碑。青苔爬滿碑面,唯有“永結同心“四個字還依稀可辨,倒像是被雨水沖刷千百遍的舊夢。山風掠過耳際時,恍惚有人低笑:“你說要刻遍三十六重天的星辰,最后連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她踉蹌后退半步,掌心按在冰涼的碑石上,裂紋里滲出潮濕的青苔氣息。
城西的茶樓換了新主,說書人拍響醒木時,驚飛檐下棲燕。舊年常坐的臨窗雅座積著薄灰,茶盞底沉著未化的冰糖,倒映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說書人正講到“山盟海誓終成空“,醒木裂開細紋,驚得銅壺里滾水濺出,在青磚地上蜿蜒成扭曲的河。她望著水痕漸漸干涸,忽然想起那年上元節,他舉著兔子燈在人潮中尋她,燈火映得雪地里腳印明明滅滅,像是要把整條長街都走成同心結的形狀。
梅雨季來臨時,閣樓梁柱滲出暗紅水漬。仆傭們竊竊私語說這是老宅在哭,她卻覺得更像是那年他醉酒后咬破的指尖,在雕花床柱上留下的點點紅梅。暴雨傾盆的夜里,閃電劈開烏云的剎那,她看見銅鏡里自己鬢邊新添的霜色,與妝奩底層褪色的鴛鴦帕疊成重影。帕角繡的并蒂蓮早磨成了線頭,倒像是被時光嚼碎的諾言。
深秋路過舊時學堂,瑯瑯書聲驚落銀杏葉。金黃的扇形葉片打著旋兒鋪滿青石階,其中一片打著卷兒停在“關關雎鳩“的碑刻旁。她俯身拾葉時,忽見石縫里嵌著半枚銅錢,綠銹爬滿“永通泉貨“四字,倒像是被人遺忘在時光褶皺里的信物。風起時銀杏葉紛揚如雨,恍惚又見少年人立在銀杏樹下,掌心托著剛摘的桂花枝,笑說要把整個秋天的香都釀成蜜。
歲末祭祖時,祠堂梁柱間的蛛網在燭火里輕顫。供桌上的龍鳳燭淌下紅淚,在青磚地上積成小小的潭。她添香時瞥見銅爐底部積著經年的香灰,捧起來時簌簌落下,像極了那年他策馬歸來時,馬蹄踏碎的滿地月光。夜半聽見更漏聲,恍惚又回到初見那日,他站在海棠樹下仰頭飲酒,衣袂翻飛如蝶,說要把世間所有的春光都釀成酒。
驚蟄雷動時,后院古井突然涌出清泉。仆人們忙著接水時,她看見水面倒映著殘缺的月亮,波紋蕩漾處,竟浮出半闕褪色的詞箋。墨跡被水汽洇開,唯余“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殘影,在漣漪中碎成點點銀光。井欄上青苔斑駁如淚痕,手指撫過時,恍惚還能觸到那年他鑿井時留下的掌紋,深深淺淺刻著未說出口的執念。
芒種那日,她獨自坐在荒廢的葡萄架下。藤蔓早已枯死,鐵藝支架生滿紅銹,卻仍保持著擁抱的姿勢。風起時枯葉打著旋兒掠過空蕩蕩的藤架,恍惚還能聽見那年夏夜,他倚著架子說情話時,葡萄葉沙沙作響的私語。暮色漸濃時,她伸手接住飄落的枯葉,脈絡間蜿蜒的紋路,倒像是被歲月刻下的掌紋。
秋分祭月那夜,供桌上的玉盤盛著新摘的丹桂。月光傾瀉而下時,她看見自己映在銀盤里的面容,與墻上褪色的雙喜字重疊成雙。夜風穿堂而過,帶起案頭未干的墨跡,“執子之手“四字在月光下明明滅滅,最后化作青煙縈繞在雕花梁柱間。檐角鐵馬叮咚作響,恍惚又是新婚夜,他掀開蓋頭時,玉佩撞在銀箸上的清脆聲響。
賣貨郎“煙霰散人”在歸宅部公開售賣情報。
“1000RMB一份,100%保真”
“你哪位?”
“一介散修,不足掛齒”
“怎么確定就是真的?”
“假的你殺了我都行”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然而,這盎然春意,似乎刻意繞過了城南那片被稱為“鬼市”的區域。或者說,是鬼市那亙古不變的、仿佛凝固在某個晦暗時辰的獨特“春意”——潮濕,陰冷,帶著陳年朽木與泥土混合的怪異氣息,間或夾雜著遠處河面飄來的水腥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似乎是舊紙張、舊墨跡,乃至舊時光本身散發出的淡淡霉味。
鬼市,并非日間人聲鼎沸之所,唯有在暮色四合,月上中天,甚至更深夜靜之時,才會悄然蘇醒。它像一個巨大的、蟄伏的幽靈,在現實世界的邊緣呼吸,等待著那些同樣不屬于白日的訪客。
今夜的鬼市,似乎比往常更為冷清些。或許是連綿的陰雨剛過,空氣中濕氣太重,連那些慣于在陰影中游走的“客人”也裹緊了衣衫,行色匆匆。昏黃的路燈——如果那勉強能照亮一小片區域的、懸掛在歪斜木桿上的煤油燈或蠟燭燈籠能被稱為路燈的話——散發著微弱而搖曳的光暈,將樹木與建筑物的輪廓勾勒得如同鬼魅,拉長了每一個行人的影子,讓它們在地面上扭曲、舞動,仿佛有生命般。
就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靠近一棟結構歪斜、仿佛隨時都會傾頹的木樓前,支著一個簡陋卻又透著幾分詭異的攤位。
說是攤位,其實只是一塊鋪在地上的深色油布,上面零亂地擺放著一些物件。大多是些看似陳舊無用的東西:幾本邊角卷曲、紙張泛黃的線裝書,封皮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幾件銹跡斑斑、樣式古怪的金屬零件,不知曾是何種器物的一部分;幾枚色澤暗沉、不知真偽的古錢幣;甚至還有一截枯萎的、形狀奇特的樹枝,以及一小撮顏色黯淡、像是某種礦石碎片的玩意兒。
然而,這些“貨物”都只是陪襯。真正吸引注意力的,是油布中央,那個孤零零坐著的人。
他自稱“煙霰散人”。
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沒幾個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總是戴著一頂寬大的、似乎是用某種深色斗篷改制而成的帽子,帽檐壓得很低,將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陰影里。只有偶爾抬眼時,才能瞥見一雙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里面似乎盛滿了化不開的霧氣,看不清情緒,也看不透深淺。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帶著多處補丁的青灰色長衫,質料普通,卻漿洗得一絲不茍,與他周圍那堆破敗雜物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他沒有叫賣,也沒有吆喝。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里,仿佛與這鬼市、這深夜、這無盡的黑暗融為了一體。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目光掃過他和他面前的油布,大多會流露出一絲好奇,或許還有一絲警惕,但最終都會選擇匆匆離去,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沾染上什么不祥。
只有在那些同樣屬于“夜”的住客,那些行蹤詭秘、身份不明、對世間尋常規矩嗤之以鼻的人們,才會被那油布角落里不起眼地插著的一小塊木牌所吸引。
木牌制作粗糙,上面用一種近乎枯槁的墨色,寫著四個字:
“情報出售”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更顯潦草:
“保真,童叟無欺,假一賠命。”
這行字,與其說是承諾,不如說是一種宣言,一種挑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自信,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煙霰散人”。
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股子縹緲不定、如同山間晨霧般的意味。據說,他很少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總是像一陣帶著煙塵與霰雪的風,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去。他賣的“情報”,也如其人一般,真假難辨,卻又偏偏有人趨之若鶩。有人說他是某個龐大情報網絡的底層觸手,有人說他是某個失勢權貴的落魄食客,也有人說,他本身就是個謎,一個行走在灰色地帶的幽靈。
今夜,月色似乎比往常更加慘白,清冷的光輝透過稀疏的云層,灑在鬼市斑駁的地面上,映照出油布下一處不易察覺的、微微凹陷下去的痕跡。那是長期放置重物留下的印記,暗示著“煙霰散人”并非總是如此孤身一人。
他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雨后的濕氣沾濕了他的衣角,寒意似乎絲絲縷縷地透過布料滲入骨髓,但他紋絲不動,連那雙深藏在帽檐陰影下的眼睛,也似乎凝滯了,失去了焦點,仿佛在注視著遙遠虛空中的某個虛無一點。
時間,在這死寂的鬼市里,仿佛也放慢了腳步,變得粘稠而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由遠及近。這腳步聲很特別,不同于尋常行人的沉重或匆忙,也不同于那些鬼祟之徒刻意放輕的躡足聲。它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每一步都像是精確計算過一般,落在特定的位置,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響,仿佛行走者本身就與這夜色、這鬼市有著某種奇妙的共鳴。
聲音在“煙霰散人”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油布覆蓋的區域,光線本就昏暗,此刻更是被某種無形的屏障隔絕開來,形成了一方小小的、與世隔絕的空間。
一個身影,緩緩地、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油布的另一側。
這是一個年輕人。或者說,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男子。他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現代服飾,與這鬼市格格不入的整潔與光鮮。一身熨燙筆挺的淺灰色休閑西裝,內襯是潔白的襯衫,領口微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腳上一雙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底卻異常干凈,顯然不是在這污濁之地久留之人。
他手中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雨傘,傘面早已收起,但握柄的姿勢依然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警惕。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很快又融入了地面深厚的濕意之中。
年輕人的容貌,是那種放在任何地方都能引人注目的類型。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嘴唇削薄,組合在一起,有種介于少年氣和成熟男性之間的獨特魅力。他的眼神尤其明亮,如同兩泓清澈的泉水,映照著油布后那個模糊的身影,帶著審視,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快速而仔細地掃過“煙霰散人”以及他面前那塊雜亂的油布。他的視線在那幾本破書、銹鐵零件、古錢幣和奇異樹枝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評估這些“貨物”的價值——盡管他很清楚,自己今晚的目標,并非這些。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塊寫著“情報出售”和“假一賠命”的小木牌上。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油布后那個戴著寬大帽子的身影。
“你就是‘煙霰散人’?”他的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磁性的質感,語調平和,卻清晰地穿透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油布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動作,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
“閣下是?”一個聲音從帽檐下傳來,沙啞、低沉,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又像是被某種東西常年侵蝕,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這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同樣帶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姓許。”年輕人言簡意賅地回答,并沒有報上全名的意思,顯然,他無意在此處留下太多個人信息。“我聽說,你這里有些……特別的消息。”
“特別的消息?”煙霰散人重復了一句,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特別’的消息?大多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或是些人所共知的廢話罷了。”
許姓年輕人似乎并不在意對方的冷淡,他微微側身,讓身后的光線稍微照亮了一點自己手中的東西。那是一個小巧的、看起來頗為古樸的黃銅羅盤。羅盤的蓋子打開著,指針正輕微地顫抖著,指向油布的方向,但似乎并不穩定,如同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干擾。
“我需要一條情報。”年輕人將羅盤收好,放進西裝內袋,動作流暢而自然。“關于‘歸宅部’的。”
“歸宅部?”煙霰散人重復著這個名字,語氣中終于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死寂。“那是什么地方?一群喜歡窩在家里不問世事的廢物么?”
“看來你對現世了解不多。”許姓年輕人淡淡一笑,笑容很淡,卻如同冰雪初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歸宅部,一個……嗯,比較特殊的組織。存在于現實世界與另一個‘層面’之間的縫隙里。他們收集、整理、交易一些……不為常人所知的信息和物品。”
“哦?”煙霰散人似乎來了點興趣,帽檐下的陰影微微晃動了一下,“聽起來,像是你們這些所謂的‘玩家’或者‘收藏家’自己搞出來的玩意兒。一群不務正業的家伙,在自家后花園里玩過家家酒?”
“‘玩家’?”許姓年輕人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或許吧。但每個游戲,都有它的規則和……代價。而‘歸宅部’,掌握著一些制定規則,甚至……改變規則的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對方:“我需要知道,歸宅部最近在秘密籌劃什么。具體是什么項目,目標是什么,主要負責人是誰,以及……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煙霰散人沉默了。
夜風吹過鬼市,卷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埃,發出嗚咽般的聲音。遠處似乎傳來幾聲模糊不清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怪叫,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靜吞沒。
油布下方的凹陷處,似乎微微下陷了一些。
過了許久,就在許姓年輕人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準備再說些什么的時候,那個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緩慢而清晰:
“你知道,我這里的‘情報’,從不白送。”
“我明白。”許姓年輕人點點頭,“價格幾何?”
“一千。”煙霰散人吐出兩個字,簡潔明了。
“一千?”許姓年輕人重復了一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人民幣?”
“不然呢?”煙霰散人反問,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古董?黃金?還是你那把看起來很漂亮的鐵片子?我這里只收硬通貨。一百年前的一千塊,能買下一個小鎮;一百年后的一千塊,或許只能買包煙。但在現在,這一千塊,足夠讓你知道一些……足以讓你睡不著覺的事情。”
許姓年輕人沒有立刻表態。他再次打量著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賣貨郎。帽檐下的陰影,深不可測;破舊的長衫,仿佛承載了無數風霜;還有那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深邃得如同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一千塊人民幣。對于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他身上攜帶的現金,遠不止這個數目。但問題在于,他買下的,不僅僅是一千塊人民幣能買到的信息,更是一份來自這個神秘“煙霰散人”的承諾,以及……那份“假一賠命”的賭注。
他需要確定,眼前這個人,是否真的擁有他所要的情報,以及,他是否真的敢兌現那個殘酷的承諾。
“我怎么確定,你給我的情報是真的?”許姓年輕人問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煙霰散人似乎聽到了一個頗為有趣的問題。帽檐下的陰影微微顫動了一下,仿佛里面的人在無聲地笑。
“呵……”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逸散在空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像是嘲諷,又像是自嘲。“在這個世界上,‘真’與‘假’,有時候并沒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年輕人。就像這鬼市里的霧氣,你看得見,卻摸不著,捉摸不透。你說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你說它是假的,它也就是假的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般的蒼涼。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煙霰散人’賣出去的東西,自有我的規矩。我或許不能保證它符合你心中所謂的‘百分之百真實’——畢竟,人心叵測,世事難料,就算是最完美的謊言,也可能藏著幾分真實的影子——但我能保證,它絕對有價值。”
“價值?”許姓年輕人微微挑眉,“愿聞其詳。”
“它的價值,在于它能讓你看到更深層次的真相,哪怕那真相本身裹挾著謊言的外衣。”煙霰散人緩緩說道,“它的價值,在于它能讓你做出正確的判斷,哪怕這個判斷會讓你付出慘重的代價。它的價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同冰錐刺入骨髓:
“……在于,如果你發現我騙了你,你隨時可以取走我的性命。我說到做到。”
“假一賠命。”
這四個字,被他以一種近乎宣戰的語氣,重重地吐了出來。話語在寂靜的鬼市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和……某種奇異的自信。
許姓年輕人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么表情變化。但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手指,在身側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大腿,頻率穩定,卻帶著一種內在的緊張感。
他不是在害怕。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尋常威脅很難讓他動容。他是在評估。評估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賣貨郎,究竟有幾分真材實料,又有幾分膽魄敢說出這樣的話。
“‘假一賠命’……”許姓年輕人低聲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四個字的分量,“聽起來,很有誠意。但也……很危險。對你而言。”
“危險?”煙霰散人仿佛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帽檐下的陰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傳出幾聲意義不明的低沉笑聲。“對我來說,危險與否,早已無法衡量。生亦何歡,死亦何苦?這世上,值得我留戀的東西,早已不多。能換來一份或許能讓你……或者讓你背后那些人,稍微忌憚片刻的情報,也算值了。”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深刻的……或者說,是死寂般的絕望。仿佛他已經看破紅塵,勘破了生死,只剩下這具行尸走肉般的軀殼,在這世間游蕩,販賣著那些足以撼動人心的秘密。
許姓年輕人沉默了。他再次審視著眼前的煙霰散人。帽檐下的陰影,深不見底;破舊的長衫,仿佛訴說著無盡的過往;那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蘊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秘密。
這是一個瘋子嗎?還是一個真正洞悉了某種法則的智者?
或許,兩者皆是。
“好。”許姓年輕人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信你。一千塊。”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錢包。錢包是極簡風格的黑色皮質,里面只有幾張疊放整齊的鈔票和一張卡片。他從中抽出一疊嶄新的紅色百元大鈔,數也沒數,直接遞了過去。
煙霰散人沒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那疊鈔票上,帽檐下的陰影微微瞇起,像是在評估這些紙幣的年代、真偽,以及……它們所代表的價值。
“不用數了。”許姓年輕人淡淡地說道,“我知道,它們的價值,足夠買你這份情報。”
煙霰散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后,他緩緩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很瘦,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但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血管如同蛛網般清晰可見。他準確地捏住了那疊鈔票的一角,稍微用力一捻,便將整疊鈔票收入了寬大的袖袍之中。
動作流暢,干凈利落。
仿佛那不是購買情報的酬金,而是隨手拂去的塵埃。
接過錢后,煙霰散人并沒有立刻開口。他只是重新將帽檐往下壓了壓,讓自己徹底隱沒在黑暗之中。然后,他微微側過頭,似乎在傾聽著什么。
夜風更緊了,嗚咽聲如同鬼哭。遠處河水的流淌聲,如同時間的腳步,永不停歇。
許姓年輕人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催促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引來反效果。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團沉默的陰影。
過了許久,就在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時候,煙霰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感,仿佛他的聲音并非來自眼前這個人,而是來自某個遙遠而古老的地方:
“歸宅部……嗯……”
他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感知著什么。
“他們最近確實在搞些‘大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隱秘,也都要……瘋狂。”
許姓年輕人的心神微微一凝。來了。
“他們在追捕一件‘東西’。”煙霰散人繼續說道,聲音如同夢囈。“一件……非常古老,也非常……危險的東西。據說,這件東西,關系到‘門’的穩定,甚至……關系到‘那邊’的一些……‘規則’。”
“門?”許姓年輕人插話問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是指現實世界與‘那邊’世界的界限?”
“可以這么理解。”煙霰散人點點頭,似乎對他的理解表示贊許。“但這扇‘門’,并不穩定。時常會有……‘裂隙’出現。歸宅部的一部分職責,就是修復這些裂隙,維持兩個世界的平衡。至少,是維持對他們有利的那種平衡。”
“而他們現在追捕的這件‘東西’,據說是從‘那邊’不小心‘流’過來的……一件……‘鑰匙’。一件足以……打開某些不該被打開的‘門’的鑰匙。”
煙霰散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莫名的寒意。
“想象一下,如果有人用這把鑰匙,打開了通往某個……充滿惡意的‘領域’的大門,會發生什么?”
許姓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眉頭緊鎖。這樣的后果,他不敢想象。
“歸宅部的最高層,已經為此事召開了數次秘密會議。”煙霰散人繼續說道,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他們動用了大量的人手和資源,在全球范圍內追蹤這件‘鑰匙’的下落。據說,它最后出現的位置……是在華夏國境內的某個地方。”
“具體是哪里?”許姓年輕人追問。
“我不知道。”煙霰散人斷然否認。“我的消息源,并沒有給出那么精確的坐標。只知道,大概在……西南方向,一片……多山,多瘴氣的區域。那里,自古以來,就是‘異常’事件頻發的地方。”
西南……多山……多瘴氣……
許姓年輕人在腦海中迅速搜索著相關信息,幾個可能的地點在他心中閃過。
“那件‘鑰匙’,現在是什么情況?被誰持有?”
“不清楚。”煙霰散人搖搖頭。“追捕行動似乎并不順利。據說,‘鑰匙’似乎……產生了某種‘異變’,變得……難以控制,也難以追蹤。甚至……可能已經……‘寄生’在了某個……宿主身上。”
“宿主?”
“是的。一個……活生生的人。”煙霰散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詭異的意味,“一個……或許并不知情,或許……早已被同化的人。這使得事情變得更加復雜和……危險。”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語。
“而且,有傳言說……追捕行動本身,也出了問題。歸宅部內部,似乎……并非鐵板一塊。對于如何處理這件‘鑰匙’,以及……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后果’,高層之間存在著嚴重的分歧和……爭斗。”
“爭斗?”
“是的。為了權力,為了資源,為了……不同的理念。歸宅部,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團結的組織。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洶涌。這次的事件,或許只是一個導火索。”
煙霰散人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吐出積攢了許久的濁氣。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歸宅部一方面在全力追捕那件‘鑰匙’和它的未知宿主,另一方面,他們內部也在進行著激烈的權力斗爭。整個組織,都處在一種……動蕩不安的狀態。”
“這就是你掌握的全部?”許姓年輕人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審視。
“當然不止。”煙霰散人似乎笑了笑,在黑暗中,這笑聲顯得有些陰森。“我還知道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他再次停頓,似乎在聚集力量,或者說,在回憶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歸宅部這次派出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物。代號……‘守門人’。”
“守門人?”
“是的。一個實力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