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父舊淚
- 縱橫策之草根傳奇
- 嬴星
- 2464字
- 2025-07-31 05:30:00
蘇亢這番話,既是安慰,也道出了東周小國的生存實態。東周夾縫求生,國力衰微,國中士民大多以經商為業,蘇家亦是如此。多年前,蘇亢為了振興家業,將祖傳的田產交給幾個兒子打理,自己則毅然踏上了行商之路。憑著精明和勤勉,他的生意一度做得風生水起。然而,就在他躊躇滿志,帶著辛苦積累的本錢來到富庶的魏國鄴城,準備大展拳腳收購一批緊俏的絲帛時,卻遭遇了當地商賈的聯手設局。他們利用蘇亢初來乍到、急于求成的心態,以次充好,偽造契約,巧言令色,最終將蘇亢連本帶利騙了個精光!
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蘇亢如遭五雷轟頂,悔恨交加。這次打擊不僅讓他損失了錢財,更徹底粉碎了他對“誠信”二字的信任。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鄴城街頭,想到家中年邁的父母需要奉養,嗷嗷待哺的兒女需要撫育,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憤怒涌上心頭。他不服!他要去討個公道!
倔強的蘇亢跑到鄴城府衙擊鼓鳴冤。然而,魏國風氣素來崇尚權勢,輕賤商賈。府衙的官吏一聽他是個外來的、無權無勢的東周商販,連狀紙都懶得細看,更不容他分說辯解,便不耐煩地呵斥著,像驅趕蒼蠅一樣將他粗暴地轟出了衙門。冰冷的現實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澆得蘇亢透心涼。
但蘇亢骨子里的倔強并未被澆滅。他聽說魏國的國相公叔痤以處事公正聞名,或許能為他主持公道?抱著最后一絲希望,他多次前往公叔府邸求見。然而,公叔府的門房和管事,眼高于頂,見他衣衫普通,又是商賈身份,根本不屑通傳,一次次將他拒之門外,惡語相向。
蘇亢不甘心就此放棄。他在公叔府斜對面不遠處,找到一處廢棄的河伯廟,在破敗的廂房里尋了個角落,權且棲身。他顧不得深秋的寒風刺骨,也顧不得白日里遭人白眼的屈辱,一心只想等到一個面見公叔痤的機會。為了省錢,他每天只喝一碗能照見人影的薄粥,啃一塊硬邦邦的粗麥餅充饑。
等待的日子漫長而煎熬。終于有一天,機會來了!他看到公叔痤的馬車在黃昏時分獨自駛回府邸,身邊竟無大批扈從!蘇亢的心猛地狂跳起來,激動與畏懼交織。起初,他還有些猶豫,畏懼權貴的威嚴。但一想到家中父母妻兒期盼的眼神,想到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一股血氣直沖頭頂!他再也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從藏身的墻角沖出,猛地跪倒在公叔痤的馬車前數步之遙,高聲喊道:“小民蘇亢,有冤情上稟公叔大人!求大人做主!”
公叔痤正閉目養神,被這突如其來的攔路者嚇得魂飛魄散,以為遭遇刺客!車夫反應極快,猛拉韁繩,試圖繞過蘇亢沖進府門。蘇亢眼見馬車要跑,求見心切,情急之下竟想撲上去抓住駕轅馬匹的轡頭!然而他動作雖快,卻哪里比得上奔馬?只聽一聲悶響,蘇亢被受驚的馬匹狠狠一蹄踢中肩頭,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后摔飛出去,重重砸在堅硬的石板路上,劇痛瞬間席卷全身,讓他蜷縮在地,半晌動彈不得,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公叔痤驚魂未定地回到府中,立刻派人去查看是何人膽敢當街驚擾他的車駕。仆從將痛得幾乎昏厥的蘇亢拖拽進來。見他并無兇器,只是形容狼狽,身上除了馬踢的淤傷,雙手和右臉顴骨處更因摔倒時擦在碎石路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顯然構不成威脅。公叔痤驚魂甫定,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間升騰——他近日在朝堂上正被政敵攻訐,焦頭爛額,心情本就極度惡劣,此刻又被一個卑賤商賈驚嚇,簡直是火上澆油!
他端坐堂上,面沉似水,厲聲喝問:“你是何人?竟敢當街阻攔本相車駕,意欲何為?莫非想行刺不成?”聲音中充滿了威嚴與怒意。
蘇亢強忍著渾身散架般的劇痛,艱難地跪直身體,向公叔痤行了一個大禮,聲音因疼痛而發顫,卻努力保持著清晰:“小…小人蘇亢,乃東周商販,在鄴城行商,不幸遭本地奸商設局誆騙,血本無歸。小人曾往鄴城府衙鳴冤,怎奈衙中官吏不容分訴,便將小人逐出。小人素聞公叔大人明察秋毫,處事公正,故冒死前來求見,望大人能為小民伸張正義,洗刷冤屈!方才驚擾大人車駕,實乃情急無奈之舉,小人罪該萬死,懇請大人恕罪!”說罷,以頭觸地,額上沾滿了塵土與血污。
公叔痤此刻哪有心思聽一個小商販的“雞毛蒜皮”?他正為自己的相位和政敵煩憂,蘇亢的哭訴在他耳中如同蚊蚋之鳴,聒噪無比。更何況,他素來沽名釣譽,所謂“公正”不過是博取名望、鞏固權位的手段,內心深處對升斗小民的疾苦根本漠不關心。他強壓著心頭的厭煩與怒火,冷冷地俯視著地上狼狽不堪的蘇亢,語氣冰冷而刻薄:
“哼!區區商賈之事,芝麻綠豆大小,也敢如此糾纏于本相?你可知每日有多少軍國大事、邦交要務等著本相裁決?哪一件是你這等微末小民耽誤得起的?鄴城官吏?本相所知,皆是清廉干練之士!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污蔑朝廷命官?定是你自己行事不端,與人爭執失利,才落得如此下場!念你無知莽撞,今日驚駕之罪,本相姑且不予追究。你速速離去,以后安分守己,莫要再行此等胡攪蠻纏、自取其辱之事!”說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只令人厭惡的蒼蠅。
兩旁如狼似虎的府吏得了眼色,哪里管蘇亢身上有傷?粗暴地架起他的胳膊,連推帶搡,硬生生將他拖拽出威嚴森冷的相府大門,狠狠摜在冰冷的石階之下!
最后一絲希望徹底破滅!巨大的失望與滔天的委屈如同冰水混合著巖漿,瞬間淹沒了蘇亢。他趴伏在冰冷的石階下,渾身劇痛,心卻在滴血。什么“明察秋毫”?什么“處事公正”?在這魏國大梁,在這公卿權貴眼中,他們這些升斗小民的冤屈和性命,連草芥都不如!天理何在?公道何存?他終于看清了公叔痤偽善面具下的冷酷無情,更不敢再停留,唯恐招來更大的禍患。
蘇亢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尸走肉,拖著傷痕累累、饑餓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挪,一路嗚咽著,踉踉蹌蹌地踏上了返回東周的漫漫長路。寒風吹過他襤褸的衣衫,吹不干他臉上的淚痕,卻將一顆飽受屈辱的心淬煉得更加堅硬。
就在這凄風苦雨的歸途上,一個刻骨銘心的誓言在蘇亢心中如同磐石般立下:他蘇家,必須出人頭地!他的兒子們,必須讀書習武,將來要做高官,掌實權!不僅要光耀門楣,更要做一個能為像他這樣蒙冤受屈、求告無門的普通百姓真正主持公道、伸張正義的清官、好官!若后世子孫為官,卻尸位素餐,趨炎附勢,屈枉正直,讓無辜百姓受苦受難,那便不配姓蘇!無論他將來是飛黃騰達還是落魄潦倒,其名皆不許錄入蘇氏族譜!此誓,天地可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