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布衣還鄉
- 縱橫策之草根傳奇
- 嬴星
- 2550字
- 2025-07-30 03:00:00
燕昭王聞之大喜。蘇代此請,既合邦交之利,又顯孝悌之心,正合他招攬賢才、以仁德示天下的心意。他當即慷慨下詔:賜予蘇代黃金千斤、精美絲帛千匹、仆役婢女百名,專供其歸鄉探親及沿途用度;另撥付黃金一千斤及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無數,作為其游說列國、打通關節的資費。昭王大手一揮,言道:“先生此行,所費幾何,一應調度,皆由先生自行裁奪,寡人絕不過問,但求功成!”這份信任與權力,可謂極重。
更令蘇代動容的是,昭王命內侍捧上一個鑲嵌金邊的紫檀木小盒,親手開啟。盒內黑絲絨襯底上,靜靜躺著一塊美玉。此玉通體瑩白無瑕,溫潤內蘊,更令人驚嘆的是其雕工,將象征豐收吉祥的穀紋(一種類似漩渦狀的紋飾)刻畫得繁復而靈動,線條流暢如神授,顯然是宮廷御府珍藏的稀世珍品。昭王鄭重地將玉璧遞到蘇代手中:“先生,此璧乃寡人心意,請代獻于尊親,聊表寡人對高堂的敬意。”
蘇代雙手恭敬地接過玉璧,觸手生溫,光華內斂。他仔細端詳,感受著玉璧傳遞的沉甸甸的君王情誼,心中感慨萬千,深深一揖:“臣,代父母叩謝大王厚恩!”隨即,在昭王殷切的目光相送下,蘇代登上了飾有燕國徽記的華貴軒車,龐大的車隊緩緩駛出薊城,踏上了征程。
此行首站乃是魏國大梁。蘇代憑借其卓絕的口才和對天下大勢的精準把握,成功說服了魏王加入燕國主導的合縱陣營。緊接著,車隊西行入韓,蘇代在新鄭的韓王宮中縱橫捭闔,剖析利害,終使韓王也點頭應允,與魏、燕同氣連枝。完成這兩項重任后,蘇代的心,早已飛向了故土——東周洛邑。
車駕進入東周地界,離洛邑城越來越近。蘇代的心情也愈發復雜,既有近鄉情怯的忐忑,更有對父母容顏的無限思念。他下令龐大的車仗隊伍放慢速度,在后面徐徐而行。自己則僅挑選了五名最信賴的親隨,換上快馬,揚鞭疾馳,率先向洛邑城奔去。他需要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以最本真的姿態,去觸碰那片魂牽夢繞的土地。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進入洛邑城,并未驚動官府。蘇代在城中尋了一處尋常客館安頓下隨從,自己則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商販衣裳,洗去鉛華,收斂鋒芒,像一個真正的歸鄉游子,獨自一人,踏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向記憶深處的東陽里走去。
時值午后,洛邑的街市依舊帶著幾分慵懶。快到東陽里巷口時,一個熟悉而臃腫的身影映入眼簾——正是姬光。多年不見,姬光顯然發跡了,一身綢緞衣裳,雖也作商人打扮,但用料考究,腰間佩玉,趾高氣揚。他正腆著愈發肥碩的肚子,從一家肉鋪里踱步出來,顯然是鋪子的主人。姬光一抬眼,也認出了蘇代,不由得愣在當場,眼神中充滿了驚愕。
蘇代心中雖記著早年姬光與陶噲合伙對自己百般刁難的舊事,但時過境遷,自己如今眼界心胸早已不同,更念及同鄉之誼,正欲上前,拱手打個招呼。然而,姬光那雙勢利的眼睛,已在瞬息間將蘇代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花白的鬢角,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風塵仆仆,全無半點富貴氣象。姬光的嘴角立刻向下撇去,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輕蔑的冷哼,下巴高高抬起,仿佛看見了什么不潔之物,肥胖的身軀靈活地一扭,目不斜視地從蘇代身邊昂然走過,留下一個充滿鄙夷的背影。
蘇代看著他那趾高氣揚離去的背影,只是淡然一笑,心中并無波瀾。世態炎涼,他早已習慣。他整了整衣襟,繼續朝著那個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家門走去。
遠遠地,便望見自家那熟悉的門扉前,幾縷陽光斜斜灑下。父親蘇亢,滿頭銀絲如雪,正盤腿坐在門前的青石板上,與里中幾位同樣須發皆白的老者閑話家常,享受著午后難得的暖陽。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溝壑,但腰背似乎還挺直著。
蘇代心頭一熱,快步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喚道:“父親!”
蘇亢聞聲轉頭,渾濁的老眼在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驟然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他猛地從地上站起,動作竟有些踉蹌,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來,一把緊緊抓住蘇代的雙臂,上下打量著,聲音哽咽:“代兒!是代兒!我的兒啊!你…你可算是回來了!這些年,你…你究竟去了哪里?為何…為何連一封書信也不曾寄回啊!我和你娘,只知道你跟一個人去了燕國,從此便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你…你這個孩子啊!”老人粗糙的手掌緊緊握著兒子的手臂,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蘇代感受著父親手上傳來的力道和溫暖,眼眶也微微發熱,低聲道:“父親,是孩兒不孝。這些年漂泊在外,身如飛蓬,居無定所,加之連年烽火,道路阻隔,音信難通。讓父親母親日夜懸心,擔驚受怕,是孩兒之過。”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蘇亢眼中淚光閃爍,只是反復念叨著這四個字,布滿皺紋的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仿佛要將兒子這些年缺失的模樣,一次看個夠。他緊緊拉著蘇代的手,生怕他再走掉似的,轉身朝屋內激動地喊道:“快出來看看!看看是誰回來了!”
屋內的蘇母徐貞聞聲,正疑惑間,蘇代的兄弟蘇昌、蘇厲及他們的妻子嬴婉、鄭妤也都紛紛走了出來。一時間,小小的院落里充滿了驚喜的呼聲和重逢的歡笑。母親徐貞拉著蘇代的手,淚眼婆娑,細細端詳;兄弟們拍著他的肩膀,詢問別后情形。久違的親情溫暖,驅散了蘇代一路的風塵與心頭的孤寂。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雖然簡樸卻無比溫馨的團圓飯。席間,蘇代只談些路途見聞,對在燕國身居高位、奉王命出使等事,只字未提,他只想享受這片刻純粹的親情。
飯后,大哥蘇昌、大嫂嬴婉和四弟蘇厲、弟媳鄭妤各自帶著孩子告辭回家。蘇代留下,陪著父母在堂屋說話。昏黃的燈光下,母親徐貞看著蘇代身上那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再想到他這些年杳無音信,心中愈發認定兒子是在外闖蕩不易,碰了壁才歸鄉。她心疼地拉著兒子的手,柔聲道:“代兒啊,看你這一身……在外頭這些年,吃了不少苦頭吧?唉,若是外面艱難,不如就回來吧。咱們家如今雖不算大富大貴,但還有些薄產,幾畝田地,鋪子也有些進項,怎么也夠你衣食無憂的。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才是福。”
蘇代看著母親關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動,卻只是神秘地微微一笑,寬慰道:“母親切勿為孩兒擔憂。”
一旁的父親蘇亢,也以為兒子是羞于提及在外的不順。為了緩解兒子的“窘迫”,他接過話頭,語氣溫和而包容:“是啊,代兒。這些年為父在外奔波行商,也算攢下些家底。最近生意上正缺得力的人手,你回來正好,也能幫為父分擔些。至于從前……咳,”蘇亢頓了頓,似乎不愿觸碰某些往事,“從前為父說過的那些話,你也別太往心里去了。都過去了,一家人能團圓,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田地鋪子,總有你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