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高速公路上大雨滂沱，一輛輛車堵停在高速公路上。

中巴車上，有乘客拉開一扇窗簾，只見驟然降落的大暴雨猛烈的沖刷著車窗玻璃，絲毫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天氣預報白天就說了，今天夜里有大暴雨，你非要趕這輛車回家，真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孕傻三年。”

男人氣憤的沖身邊女人抱怨，女人懷里抱著個小嬰孩，孩子約莫才兩三個月大，在擁擠閉塞的中巴車上，依偎在母親的懷抱酣然入睡，女人看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只見多云的動畫已經變成了猛烈的大雨，她的聲音悶悶的低低的，“過年在外面，爺爺奶奶指望著這個春節我們放假回去好久了，他們還沒看過孫子呢……”

這一聲滿是無奈和惆悵，懷中的孩子稍稍皺眉，女人驚得輕拍孩子讓孩子睡得更踏實一些。

“哎，小伙子，你們小夫妻也是回東其過年的啊，我們也是啊，你看我老伴一路上一直頭暈，就是這天氣太悶弄的，老婆子血壓高，難為她陪我回家看父母了啊。”一老大爺從過道前面排轉過臉來，看著50好幾的年紀，他又說，“你們是在上海打工的么？孩子才出生不久吧？”

男人不好意思的說：“我們兩口子工作都在上海，她正在休產假，等假期結束，就把孩子放老家帶了。”

老大爺朝著女人看了看，女人尷尬笑笑，連忙說：”沒辦法，我們兩在上海干了五年了，回去工資趕不上這里，“她深深看孩子一眼，”養孩子壓力太大了，要是我辭職帶他，家里就只有我男人打工實在不行，只好委屈孩子了。“

大爺身邊的大媽被動靜吵了也不睡了，她也掀開車窗簾看外面，“喲，這雨真大啊，這可好多年沒瞧見過了。”

大爺將大媽身上蓋著的他的外套替她拉扯拉扯，大媽搖搖頭笑著說，”不冷，坐了三小時的的車了都悶壞了，身上啊都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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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又開始動了，雖然動了，可速度是極慢的。

坐在最前面的是個英俊的青年，他旁邊放著電腦包，似乎也剛睡醒，將板子撐起來，把電腦打開，開始工作，他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的奔跑，絲毫不受外面天氣的影響，一封郵件寫好發送，他滿意的伸了個懶腰。

后面是兩個小姑娘，看著20幾歲的青春樣子，口紅早已不見了，長長的睫毛很精致，長卷發很時髦，面前平板亮著，兩個人正在看電影，小聲說話。

“今天那家服裝店的衣服真好看，下次來的時候，還去這家逛逛，我覺得真的太適合我的風格了。”

另一個女孩接話說：”是的，比家里所有的店衣服都好看，對了，你加導購微信了嗎？“

“加了。那還用說！”女孩兒得意的甩甩手機，“我這次戰利品超級多哦，回去可以穿到天暖和呢！”

“大小姐，你知道你今天買了多大的行李箱嗎？還好意思說呢！空手人來，拿不下了買了那么大箱子裝回家，你爸媽估計能嚇壞了！”

“切，說的你好像多正經一樣，你不也郵寄了，快遞費都有大幾百，還好意思說我呢！”

“哈哈，美麗是要血拼的啊！”

“買買買！”

兩個姑娘嘻嘻哈哈的，又挨在一起吃薯片看電影。

應急車道已經停滿了車，有人下了車把衣服頂在頭上往前面跑去，有人撐傘下來，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焦急的張望，有人撐傘跳起來看前面的道路交通清況。

一切，在這個凌晨三點本該平靜的時間段，跟著驟然大起來的暴雨變得一起不平靜起來。

一輛銀色長面包車，被雨水沖刷得锃亮亮的也不能遮掩它原本的舊貌，貼在車后窗戶玻璃上的廣告紙已經被沖刷得缺了好幾個角，剩下的那一整塊也已經被水浸泡得隨時要化了一樣，細細碎碎的掛在上面。車門費力才被拉開，幾個人走下來，也不顧雨不雨的，沖到綠化帶里去。

中巴車上抱著孩子的女人看見了，對丈夫說，“這些農民工，素質真差，蹲那就上廁所了。”

男人順著目光過去，就把窗簾替她拉上了，道，“你指望農民工的素質能有多高，別說現在晚上了，就是大白天，他們也能當著女人面上廁所。“

前面大爺聽到了，轉過頭來說：“文化素質缺失，交友的圈子也大概那么一類人，自然素質品行會有影響的，所以教育實在太重要了！不是說圈子決定你的層次么？這些話都是有依據的，可不是隨便說的。”

大媽正在喝茶，打斷老大爺，“別說了，我們這堵車堵了這么久。也不在服務區，人有三急我們要理解，你這一路上也沒上廁所，要不要？”

老大爺頭抬得高高的，“我才不去呢！”他站起身往司機那走，司機正在駕駛座上打電話，似乎是給家里的，正聽見他說，“快了快了，看著不會堵多久的，年貨、玩具、衣服我都買好了，放心，我都挑的最好的買的！”

老大爺等對方掛了電話，遞給他一根煙，司機也沒拒絕，他把車窗打開一點點的縫隙，點了煙抽起來，對大爺說：“大爺，你這是從孩子那回家去，還是自己回老家過年啊？”

老大爺笑著吐口煙，帶著上海味的方言不太標準，“我在上海呆四十年啦，今年啊，我想帶老伴兒回老家去過年，這不，年紀大了，過一天少一天啦！”

司機從口袋里掏出錢夾子，一張可愛的嬰兒照片攤在老大爺面前，“可愛不？這我孫子，剛生下八天，兒子發來的照片我就洗出來了，還沒抱著呢！真想慣慣小寶貝心啊！”

“哎喲，你看著好年輕啊，都做爺爺啦？”老大爺接過照片看完還給他，“長得真像你！”

司機咯咯笑起來，“那可不，他隨他爸，他爸隨我，肯定像我！我特地打錢給老太婆，叫她取了連號的現金包了個大紅包，等我一到家就給孩子！”

老大爺將煙頭掐了，司機打開個鐵盒子給他扔，“馬上就能走了，回座位等著吧！”

老大爺點點頭。

司機站了起來，朝著后面的乘客大聲喊道：“有人要下車上廁所嗎？有人要下車上廁所嗎？有人要下車上廁所嗎？”

在看電影的小姑娘笑得很大聲，問司機，“大叔，這讓我們在哪里上啊？你看外面不是服務區啊！露天廁所嗎？”

“就是啊，這旁邊就是應急車道而已。”

“憋死了可不劃算，要上的還是下去上一下吧！”

似乎有人要站起來了，卻又聽見說，“哎喲，快走吧，這應急車道最容易出事了！萬一有車追尾，直接倒霉！快點走快點走！”

“前面車動了動了，快快快！”

確實前面車動了，司機關了室內的燈光，大聲說，“繼續趕路啦！大家坐穩啦！”

中巴車繞過前面銀色廣告面包車，向前方行駛，前面是一輛大巴車，司機一路跟著開。

雨是越來越大了，雨刮器飛速的左右搖擺都刮不清楚視線，司機可以聽見自己的車輪從水里壓過的聲音。

“又怎么停了啊？”

“靠，又堵上了！！”

往前一看，前面水天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高速路上的積水早就沒過了大巴車的車輪。

這車又停了，一車的人都躁動起來，誰也不愿意乖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車廂里響起嬰兒哇哇的哭泣聲，抱著孩子的女人只好轉動身體，背對著丈夫和過道，撩起自己的衣服，還有人罵了起來。

“到底走不走啊？”

“這雨得有幾十年沒這么大了吧？”

“好歹要動一動啊，不動呆原地怎么弄？”

“聽司機給高速公路交警打電話說，前面積水已經很深了，行車困難，只能停車了。”

“哎，這堵著天亮到不了家了……”

“我都餓了，好想吃個熱乎的啊！不堵車這會兒都到車站了。”

司機站起來，安撫大家說：”大家先別急，等雨小些路上水少一些，我們就能繼續趕路了，安全第一對不對？前方正在做疏浚工作，大家耐心等一等啊！“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車外的雨水聲是越下雨大，忽的一個人大聲的尖叫起來，“大家快看啊！前面車人都往車頂爬了！”

還在看電影看手機的人都往走道里向前面跑，擠在駕駛室玻璃那看，這簡直就是電影里的一幕啊。

大雨像從天上傾倒下來一般，前面的車尾部車牌號碼被水淹了看不見了，大巴車的頂部蓋子被人打開，有三兩個人爬到了車頂，正在朝這邊揮手。

坐在第一排的英俊年輕人倏地趴在車窗上，仔仔細細的又看一遍，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呼喊道：”他們在求救！！他們在畫SOS！！“青年又趴到車前門看外面積水，”師傅，快開車門，我們這里下去過去救人！！“

兩個姑娘定睛一看，驚叫道：“MY GOD!真的是SOS！這不是電影里的情節嗎？”兩個人嘰嘰喳喳起來，“這水這么深，又沒有游泳圈，我不會游泳啊！”

“行李箱在車底呢，我衣服全在里面呢，萬一淹了，怎么辦啊？”

年輕人扒著車門，司機按了好幾下按鈕也沒打開，車上的男人們都坐不住了，站起來往前面走。

“司機，快開車門啊！愿意幫忙的都跟我下車，女人在車上呆著，車門一開，肯定有水會進來，司機，你立刻把門關好，車不要熄火，熄火發動機進水就打不著了。”年輕人叮囑著。

卻聽司機說，“可是現在開門鍵失靈了。”

失靈了！

門開不了了！

前面車里的人還在往頂上爬，三個，四個，五個……

司機又努力試了好幾次，還是不行，他立刻撥打電話求助高速救援電話，卻聽見有人說，“怎么沒信號了？電話也打不出去？”

“肯定是雨太大，信號中斷了！”

年輕人用力捶了下車門，趴在前面窗戶上，朝前面人做著手勢，比劃著我們的門也打不開了。

站在前面車頂的人絕望的看著這里，而后情緒激動的指著自己腳底下，雙手做著上升的動作。

老大爺的聲音響起來，“不好了，水漫過引擎蓋了！我們得往車頂上去！”

有人用力拽開了車頂的蓋子，踩著座椅的背，用力往上一引，上了去，后頭年輕力壯的又跟了幾個小伙子，也爬了上去。

抱著孩子的女人看著懷中的嬰兒，哭泣著問自己的丈夫，“我們怎么辦啊？寶寶這么小，不可以淋雨啊！”

男人把妻子懷里的孩子抱過來，將妻子放在一邊的抱娃神器綁到腰上，一邊叮囑妻子，“把貴重的東西帶著，其他的都別拿了，我先上去，然后拉你。”

“沒有傘怎么辦？”女人憂心忡忡，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淋凍了啊，這么冷的天……

“我們有，給你們吧！”前面老大媽把傘遞過來，塞進女人手里，“別讓孩子凍著了！”

女人感激的看著老大媽，用力說：“謝謝！謝謝！”眼淚就滑落了下來。

老大爺護著自己的妻子，走在年輕夫婦的后面，沖前面喊，“大家讓讓，讓帶著嬰兒的小夫妻先上去，我們成年人都等一等！！”

眾人忙而不亂的閃開一條道，年輕夫妻很快就到了前面攀爬上去的地方，男人摟著孩子，踩在座椅上，雨水就唰的從天而降，他弓下身子，將孩子努力貼進自己的胸膛，哄著哭泣的孩子，“寶寶不哭，爸爸帶你上去！”

在上面等著接人的兩名年輕人一人一邊趴在洞口，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中巴車車頂的能抓手地方，另一只手伸進去等待下一個上來的人。

男人用力抓住了其中一個，另一個人拽著他的衣服用力向上扯，兩個人協作將抱著嬰兒的男人終于弄了上來，雨水一瞬間就淋濕了男人，等女人上來的時候，男人和孩子都已經淋濕了，她哭著努力撐開傘，卻發現風太大，雨傘根本不能撐住就被風刮翻了，腳底下又太滑，如若不小心的移動隨時都能掉下去，而車的四周，是一片看不見深淺湍急的水流。女人蹲下去，和自己的丈夫摟在一起，夫妻倆擠在一起用身體擋住落在孩子身上的雨水，羽絨服一瞬間都潮濕不堪……

黑漆漆的高速公路上，被迫停下的車輛都在原地耗著。

廣播里傳來最新消息，xx段高速公路由于驟降暴雨積水較深請大家繞行，目前最深的地方估測已達五米，疏浚工作人員正在趕赴現場……

“頭兒，我們怎么辦？”

眼看著前面的路不能再行進了，銀灰的面包車開著雙跳在應急車道上，車頭一半高都淹在水里，由于剛才有人解大手，就沒往前面開，才停在了這一段兒，積水深但沒讓發動機熄火，有人就想下車去附近村莊避避了。

為首的是個四十歲中年人，工頭，杜老三。

杜老三皺皺眉，看看自己帶著的五個兄弟，他帶著他們上上海做工，現在回鄉過年，卻趕上了惡劣天氣，他對他們說：“我答應你們家人帶你們出來就一定完好無損的帶你們回去，我杜老三說話說一不二，哥幾個放心。”

他朝著前面黑光茫茫的高速公路看過去，前面正是分叉口，右拐后進入一段低段區，地圖上顯示那條道有三十分鐘車程，這么大雨，已經有地方積水五米深了，他的眉頭深深蹙起來。

一個年紀稍大的農民工對杜老三說：“車停這吧，人都下去找地方躲躲，前面那一段兒肯定淹了，雨這么大，別說大巴車，就是再高的車也能全淹了。”

另一個嚇得問：“大巴車都能淹啊？前面不是過去好幾輛大巴，那全淹了嗎？”

杜老三看看邊上的綠化帶，一條水泥坡下去，就是個莊子，他看看地圖，地圖恰好朝莊子彎，一個想法突然迸出來，他沖哥幾個說：“要是前面真的有大巴車，肯定就被淹了，這趟路上都是回老家過年的，車淹了，等救援人可就說不準了……”他的目光閃爍，把手里的香煙扔到窗戶外面去，煙頭就溺進水里跟著淌走了。

稍大的農民工沉聲說：“大巴車上少說得有五六十人，過年肯定路上還會順帶，可不止這個數啊，剛才上廁所的時候，我看著就開走了好幾輛，最后走的是個小中巴，這車要是全淹了后果真不敢想。”

有人又說：“我們也管不了啊，高速不是有救援電話嗎？要是真有情況，肯定有人來救的。“

杜老三把手機掏出來，給說話的人打過去，一串忙音直接斷線了。

說話的人啞口無言，旁邊人立刻出聲了，“這可不好了，那么多人被困在車里不是在等死么？不行，我們得趕過去救人！！”

杜老三問他：“車上工具都齊活么？”

那人一拍大腿：“開什么玩笑，我們干體力活的，工具跟人走！！我能睡錯床，工具可不會跟錯人！哈哈！”

杜老三又點一根煙，看看手腕上表盤指針快凌晨三點半了，剛停車休息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小時了，他說：“我們開車過去不現實，只能人背著工具從村莊抄過去，要是那邊沒車被淹，我們就算白忙活了，不過那是好事情，弟兄們，要是那邊有車淹了，我們就得跑著走，是跟死神手里搶人了！”

“跟死神搶人，干！”

“小時候讀書少，可老師老說要學**，今天我學**了！”

“你沒文化，還在這吊書，別貧了，你個子小，爬后備箱里去，把大伙的工具箱都遞出來，我們趕緊動身！”

小個子農民工爬到后排，拾掇著工具往前面接，大家抱著自己的工具，爬過高速防護欄，順著水泥斜坡滑下去，杜老三拎著一捆粗繩套脖子上，鎖車，最后一個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