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闖蕩江湖，那些江湖人以為我是個孩子就可以被隨意欺負，但我卻讓他們每一個人都付出了十倍百倍的代價。我以殺人追命為生七年，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就遇上了秦玉城。

那時我拿著‘殘鋒’去取他的性命，我的劍已經指到了他眉心他卻絲毫不動。那時我才不想跟他啰嗦，只是覺得我殺的人在死前居然不掙扎這讓我有種異樣的感覺，畢竟殺人這樣的事情，即使做得久了也不會讓人太舒服，所以我一劍就朝著他喉嚨刺了下去。但他卻依舊安穩坐著，氣度如同一個至尊的上位者。他言找我好久了，問我愿不愿意報仇，要不要跟隨他推翻我仇人的大旗，將鮮血燃遍整個吳國為我九泉之下的父母陪葬。我當然愿意，后來我就收了劍，幫助他設計殺了慕容傲，扶他坐上了門主之位。”

林如楓越走越快，但許淵齊依然跟的很緊。

“但那時的暗影又算個什么角色呢？江湖流寇，烏合之眾。但我要還要靠它報仇，所以它不可以軟弱。我遂窮盡心機黨爭殺伐，一手開創暗影門的殺手和情報生意，在我所有能照顧到的地方設立暗樁。我訓練年輕的殺手，讓他們到各處潛伏，用盡各種辦法獲取雇主所要的所有東西，包括錢財、消息和任何人的性命。我訓練出來的人個個都是精英，而且身上都有為暗影門的昌盛而留下的永久的傷疤，比現在門主招徠的楊崢、奪命七星、無上子不知道要忠心多少倍！所以，僅三年后暗影門就成了武林誰人都為之膽寒的門派。當時所有人，包括已經成為武林四大巨頭的武當、快活門、聚元樓和臨江山莊都為之膽寒，他們都沒想到當初步青云帶領的土匪幫子居然成為這個樣子。

但那個時候我才不過二十一歲。”

林如楓已經帶著許淵齊走到一個碩大的建筑面前。林如楓拍了兩下手掌，立刻有兩個蒙面帶刀的人突兀的出現在他面前。他們的速度是何等之快，連許淵齊都看不甚清楚。

這二人手掌深深低著頭，抱到頭頂上大聲道：“屬下領護法法旨！”

許淵齊看的出來這兩個人都對林如楓極度忠誠，估計便是林如楓當年訓練出來的殺手之一。這種忠誠和其他門人對秦玉城的忠誠完全不一樣，這些人是有心的，而那些人卻是被鬼附了身的行尸走肉。

林如楓一擺手道：“開門！”那二人一跺腳，立刻飛到一堵足足十幾丈高的大鐵門面前。二人都將腳套在一根鐵鏈上，各自掰著大鐵門的一半。兩個人悶哼一聲同時施力，他們腳踩著的鐵鏈立刻繃得緊緊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而他們的背也幾乎要靠到了地上，兩條挽起袖子的手臂漲出強健的肌肉。

但那扇巨無霸鐵門就這樣被他們兩個人給生生拉開了。

呈現在許淵齊面前的是一個浩大而繁雜的工程。

只見里面密密麻麻擺著鐵質的機械，數十個巨大的齒輪吱呦運轉著，拉著著足足有小山高的紙傳送向不同的方向。而每一個目的地，都有數十個忙碌的人將這些密信按照標簽送到不同的地方。

在這間如高山一般的“工廠”四周，則分列著高聳入云的柜子。這些柜子上無不布滿了像螞蟻群一般密集而復雜的小抽屜，每一個都標著小標簽。人們在這些小柜子之間不斷的上下翻飛，他們都是面無表情的，就像是身邊那些沒有靈魂的大機器一般。

林如楓的到來顯然給了他們一些震動，這些人就像是接到了同一的命令般一下子停了下來，甚至有的現在還單手掛在極高的小抽屜旁。他們紛紛朝著林如楓抱拳問了一聲，只待林如楓的玉簫在手掌中拍了一下，他們立刻恢復了忙碌不堪的原狀。

林如楓說道：“這就是暗影門的核心所在，暗影門所有的情報和生意管轄全部要交由這里分門別類，再轉發到各個統領、殺手手里。這里無一處不是我親手所創，是也是我七年來所有的心血。”

許淵齊不禁朝著林如楓看了一眼，他忽然對這個平日里溫文爾雅的男子更多了一些崇敬。

能讓他崇敬的同輩之人實在不多。

但是林如楓嘆了口氣，目光如炬，冷聲道：“我曾經的確為此驕傲過，但我現在恨不得毀了它。”他看著眼前日夜不停旋轉著的機器和人，眼睛里的悔恨難以言表，“它開創了暗影也毀了暗影。暗影門早已不是你以為的暗影，也早已不是我以為的暗影。我曾經以為可以掌控它，但直到近幾年我才發現我根本無能為力。它正在不停的制造著這個國家最大的恐慌，在這個悲慘的國度的傷口上撒鹽。它讓整個武林都沒有了秘密，讓哪怕是一個螻蟻般的門派都有泯滅千年宗派的能力，甚至讓一月賺不了二錢銀子的小商小販都懂得了如何利用別人的秘密排擠他人，教會他們千萬不要做個忠厚老實的人。”

林如楓現在痛苦到了極致，以致臉都要扭曲起來。

他忽然拍拍手，一個高大瘦削的人走出來，赫然正是陳老默。

他斂著寬大的袍子，手里抱著一摞案件，朝著林如楓行了個禮道：“林護法安好，您今日該看的都在這里。”

許淵齊瞟了他手里的文件一眼，他發現那些紙的材料差別很大，顯然都是從各地運過來的，就忍不住伸過手去想要拿過來看。可陳老默卻嚇了一跳，立即轉開身子將案件藏了起來，看著林如楓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林如楓擺擺手，卻也沒讓許淵齊多看一眼。

他只是冷笑著道：“你可知我為何如此信任老默嗎？”

許淵齊不知他所云，只好搖了搖頭。

他苦笑道：“因為他是所有可能背叛我的人中最不可能背叛我的人。”

陳老默也笑了起來：“我跟著林護法的原因也差不多，他是所有能殺掉我的人中最不可能殺掉我的人。”

林如楓又問許淵齊道：“那你現在知道我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救你的命嗎？”

許淵齊搖搖頭，他發現自己現在除了搖頭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陳老默識時務的朝著林如楓行個禮走開了。

林如楓眼色很深，輕聲說道：“因為你跟我很像，或者跟從前的我很像。從前我也懷著報國保家的報復，為國家的日漸衰落憤懣不停，日夜不息的練武讀書，只為了有一天能馳騁疆場，縱橫捭闔，直到馬革裹尸還。可是我自從流浪之后，怨恨就讓我把這件事情忘了。我忙著報仇，忙著讓暗影門成為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陰影，我以為我是對的，吳國對不起我，我何必對得起他。但是我現在又后悔了。

林如楓若是有朝一日死在戰場上，哪怕做個無名無姓的枯骨，還有后人來悼念，可是將來入了暗影門的墳冢，卻只有遭人無情口舌非議，我畢生的心血都可能在后人的紙筆下、口耳中成為垃圾和罪惡。我骨子里還是個文人，我畢生最不怕的就是死，卻偏偏害怕極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淵齊，我說的你還懂嗎？”

許淵齊想了好久才點點頭。

他看著這龐大的工程，竟然越來越像一個吃人的機器，連林如楓陷在里面難以自拔。

林如楓看著他的眼眸，痛苦的眼神里終于閃出一些柔和的光彩。他瞧著淵齊越來越像十七歲時候的自己，那么的具有攻擊性，那么的不甘認命，又是那么的可憐。他把手搭在許淵齊的肩膀上，輕輕的搖了搖。

許淵齊恍然回過神來道：“林大哥，我真的懂了。“

林如楓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