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與我并生，而萬物即將消亡。無色無形無聲無息的混沌張著它的饕餮大嘴，吞噬一切，那現在他們是在混沌的腹中還是在它的口中？他才剛到，今河還在，應是在口中，還有機會逃離。

王壹站在周魚豎立的巨大骨架前，對比之下像只螞蟻。他想跑，跑回去怎樣？他與他們說，我們就處在混沌之中，鐘姐姐的皺紋全都跑出來問：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倒在地上的棋哥睜著他的大眼睛，無力地扇動著他的翅膀，“我能幫你做點什么？”

還不如他在這里好好想想。他后退著走，以周魚骨架作為他的參照物，始終看著它朝向云空的尾巴正中間凹陷處，往后走。他處在混沌之中，混沌中的死亡平靜、緩慢。

他有兩條路，一是離開。他們離開塔拉干盆地去冥界別的混沌還沒到達的地方。去那里做什么呢？逃離混沌。可他們來就是找混沌劈它。離開意味著放棄，什么都沒做就放棄，不能那樣。那就只能找到突破口，還了李濟世承諾棋哥的一刀。

拯救誰，成為誰的救世主這樣的想法，王壹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里拉干那希是死亡的混沌，它有一個呼吸口。混沌有口，需要呼吸。如果封住它的口，讓它不能呼吸，它會憋死。這方法想起來簡單，可它的呼吸口在哪里？死后才能看到呼吸口，死之前，怎么看到？

周圍的事物除了暴瘦的今河，就是那副周魚骨架，其它都銷亡了。今河死水無瀾，周魚尾巴朝著云空。灰蒙蒙的云空之中，始終沒有云。王壹在冥界看到的云比在人間看到云多多了，他甚至以為這里的云空是云的誕生地。大朵的云分裂成無數朵小云，小云朵在空中飄浮著長大又分裂成無數朵小云。這里的云空沒有云，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云，來的時候還是沒有云。

地面是不是盆地，空中是不是云空，那是混沌遮住了云空，遮住了來自云空的光芒，所以此處比別處更暗。

假云空就是無形混沌的上之極限，假如它有形，就相當于它皮囊的頂部。如果他能飛近看到的云空，便舉刀將假云空撕裂。先不說撕裂多少才能讓混沌死亡，而是他根本不能飛到云空之上。棋哥疲憊不堪，聽他說，他到了這里，翅膀像是鉛翅膀，飛不起來。阿云成了手帕，王壹用它扇風，帶給自己想不出辦法的腦袋一點清涼。

假云空離地面到底有多高呢？從他現在退到的地方來看，周魚的尾巴幾乎頂到云空。那他爬到周魚尾巴上去感受一下距離。

周魚尾巴之上，猶如高山之巔，他好比站在三人同山的絕壁上，仰望云空，高不可測。

他實在是想不出什么來。問問八哥吧。他不想去約定地點呼喚八哥，他不想與鐘姐姐和棋哥解釋什么，那樣只會給他們帶去煩惱，他們的無助加深他的苦惱又于事無益。就在這里喊，八哥會聽得到的。

“八哥--”

“在咧。小聲點。”

八哥休養得不好么，連聲音也變糟糕了。怎么也不見影，還有心情跟他玩捉迷藏？王壹在魚尾中間坐著，瞅了一圈不見李十八。

“八哥，你在哪兒？”

“呦呵。這里，這里。”

一陣煙從左邊飄過，又從右邊飄過，再繞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王壹趕忙閉眼聽他轉，兩只耳朵都塞不下他轉動時自帶的“咔嚓”聲后，停在右邊的魚尾頂端。

絕不是八哥。八哥蛋喜歡旋轉，可沒見八哥轉，還自帶音效，江湖雜耍藝人自帶的鑼鼓也沒敲得這么勤快。

睜眼，是只鳥。全身青色的羽毛閃著華麗刺眼的光芒，白色的尖嘴亮得像是貳扭王國的寶刀，兩只亮黑眼球像要鼓出來一樣地看著王壹。

“你是八哥？”

“是咧。”

它說話后一個字拖著老長的音，像是唱歌一樣。它聲音不好聽，可它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把說話也當成唱歌。

它是個鳥妖精還是一只會說話的鳥？不管這個。王壹此刻沒有心情與陌生的它多說話。

“我找另一個八哥，我叫他，請你不要應，好嗎？”

“不好。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呀，我正想翱翔天地。我說過，‘后會有期’，可能只有這一‘期’哦，錯過不要后悔。”

它轉動了一下耳朵，那是它的兩條觸須，卷曲在眼睛斜下方，像是耳朵。它是后會有期的上岸周魚？

可它，小得能站在周魚骨架的魚尾巴頂端，論大小，與棋哥差不多。

“不要小看我，有什么事，說吧。”

無論如何，它是一只鳥，聽它剛才飛的勁頭，翅膀連鉛氣都沒沾到，說不定可以帶他飛上假云空。只是這件事情，王壹解釋起來有些費勁，不知它有沒有聽懂，但它答應帶他飛。

王壹問它真正的名字，“就叫八哥，我把聽到的第一句話當成我的名字。”

八哥對混沌一無所知，也毫無興趣，但它就想飛翔，因為這是它成為鳥的第一次飛翔。它還沒有降落在地面，它在空中，那就算第一次飛翔沒有結束。

此八哥急著起飛，它的翅膀張開，若垂天之云，“上來吧，起飛了。”

扶搖直上九萬里。王壹左牽須，右擎刀，在云空之下掠過。翅膀扇起的風沒有讓云空有一點變化，那是真的假云空。真云空，沒有云也會有氣息流動，隨時迎接飄來的云，而這里只有死氣在下沉。砍破混沌的上極，不會傷害到其中的生靈，他隨便砍就是，他不用擔心出現偏差，阿刀也不用擔心有誤差。

就是一刀。

刀陷進去，不見刀，不見光。無形中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吸引刀，王壹與八哥也將被吸進去，八哥的一邊翅膀已經陷進去了。

放手。

八哥翅膀受傷，載著王壹緩慢下降，他忍不住抬頭。云空中出現一條縫隙，霞光萬道，從縫隙間擠下來，縫隙徐徐變大，向四周擴張，絢麗的云彩之間，阿刀在阿云之上，發出萬丈光芒，云空中的云如往常一般聚散無常，阿云也載著阿刀飛向遠方。

“八哥，阿云帶著阿刀回老家了嗎？”

“也許吧。”李十八看著阿刀消失的地方，“也許阿刀去西陽宮找它的主人了。”

阿刀是王壹刀中最好的朋友，不知它的主人在不在，希望在。

不在。

西陽宮物是仙非，空無一仙。阿云載著阿刀在西陽宮中如梭機穿梭，也找不到一個曾經的伙伴。阿刀想出西陽宮去其它地方找，西陽宮的大門被關上。

天帝還給西陽宮大門加了一重最強封印，這樣，重新回歸的開刀以后哪兒也去不了，可以高枕無憂了，天帝微笑著摸了摸胡須，看著緊閉的大門，非常滿意自己的杰作。

這里是天庭最安靜的地方，此刻盡情地享受煩惱消除后的輕松。

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閑來無事，西陽宮中唱戲娛樂。兩位清掃侍者起頭唱，其余眾神仙有敲鑼打鼓打板拉胡琴的，有旁觀的，有吃仙西瓜的，有嗑仙瓜子的，有講解的，有評論的，有隨時要上場唱一兩句的，等等。

“啊...”

“怎么老是啊？”

“你行你唱。”

“要我唱我就唱，做不了天帝，還不能唱個戲了。”

“唱戲唱戲，莫扯天帝。”

扯了一下對方袖子。

“扯扯又怎樣？天帝永遠是天帝嗎？”

對方扯袖子回去。大家一起嬉笑扯袖子，為了躲開扯袖子，還用上了法器。扯下的袖子滿宮飛，笑聲傳遍西天東角，好不快活。開刀受到歡樂感染，從刀鞘出來開心地跳起來，守刀左右神也甩著自己的袖子，哼著歌探頭去看到處飛的袖子。上仙在窗前看了，回頭微笑。只有睡覺的真健子自動屏蔽了這一場狂歡。

西陽宮大門洞開，經過者因嫉妒先是耍了個小花招將西陽宮大門突然關閉又打開，弄出巨響，正跳起來的沒有刀鞘的開刀對聲音太敏感，掉下去，磕到彈出去，彈到了人間。經過者又發揮了不應有的聰明向天帝報告。天帝大怒，便以神仙打架為由，大肆處罰。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開刀回來了，貳扭王國得救了。西陽宮中的神仙么，在天帝眼中，有沒有都無所謂。

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咦，這不是過去的聲音，是現在的。天帝聽到封閉的西陽宮里咚鏘聲不斷，甚至還在載歌載舞，誰在？除了開刀，沒有誰在。門內在狂歡，而他在門外。

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聲音從西陽宮里溢出來，天庭的云隨之起舞，整個天庭都在搖擺。

天帝差點摔倒，站穩后，揮一揮衣袖，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