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容貌既不美，腿又是瘸的，你與我又才是第二次見面，如何來的愿望，要照顧我呢？可別講些一見鐘情的故事，我不信的。”

阿遲是個鉆牛角尖的性子，越是不得明白的事情，她越是想問清楚。

沈慕之啞然笑笑，他復又拿起扇子來，裝腔作勢的搖了搖，擺起的涼風浮動額發，氣度撩人。

“若說你我是前世的緣，今生的份呢？”

阿遲不再與他客套，歪頭“切”了一句，不屑道：“這樣的故事連南街說書的先生都不會說啦！”

“可能越是俗套的故事，越夾雜著幾分真呢。”他喃喃感慨，將眼神回轉來，在水天一色，淺淺深深的月光中，朝阿遲靜默微笑：“我是個小妾養的庶子，不得家中父母喜愛，無人為我操持婚事，我被耽誤到這個年紀，也沒有上佳的選擇。你對我而言，還算是不錯。這樣說，你可相信了？”

船下水搖曳，川流的月光，在水面跌宕出不同的明暗，涼涼秋風，吹的兩岸樹叢沙沙做響。那靜謐的天地，好似時間晶瑩凝固的一角。笨拙的少女在期間仰起頭來，竭盡心力的斟酌，眼前這個人說話的可信程度。

細想來，他的確沒有騙自己的理由。何況，自己也并沒有什么值得去騙的東西。她心中隱隱有了些異樣的情緒，緩緩的，匯成溫緩涌動的歡喜。

“我，信你了。”

巨大的，歡切的笑意，在沈慕之的俊臉上，恍如煙花般炸開。

“我在家行三，若你不嫌棄，可喚我一聲三哥。”

阿遲鼓起小小的勇氣，不甘示弱的同他對視：“我在家遭人嫌棄，人人笑我行動遲緩，你若情愿，可叫我一聲阿遲。”

那秋天的夜不長也不深，月光與河水搭配成絕景，景中的阿遲懵懂中隱約生出歡喜，而那位老謀深算的沈公子，隔了千年，終達所愿。

北面慕陽山下的莫家，在秋風送爽的九月辦了一場婚事。那紅彤彤的轎子帶著紅彤彤的新娘，領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從城里走到城外。秋盛，原野稻穗香甜的氣息，隨著隊伍飄浮悠遠。

阿遲的婚事，難得的贏得了所有人的正視與羨慕。莫家大小姐從來自詡甚高，沈公子眼里偏就只容的下阿遲一人，直到成婚那天，她的眼圈兒都還掛著紅色。

莫家少爺則趁機被沈公子狠狠鄙視了一遭，直變成了霜打的茄子模樣。莫家老爺夫人更慘些，匆匆忙忙同阿遲示好，卻被新郎的一句“不必”攔擋的結結實實。

人人都道小瘸子命好，兜兜轉轉，終于有了可期盼的未來。那紅花轎里的新嫁娘卻是滿心忐忑，手心里的汗潮了衣角，垂下的眼簾籠著自己的一雙繡鞋，紋絲不動。

顛顛簸簸不知幾許，轎子停下，那個人的那雙手探進來，既悄悄，又溫柔的牽開她的手。朝陽熹微，云淡而舒，阿遲由著他的牽引，緩緩走出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