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汐音說要來的,汐音是舅舅的女兒,我大她一歲多。她小時候父母也不在身邊,舅舅在這邊外公家里,舅媽在XJ,她由她的外婆養大。每年暑假舅舅都會接汐音過來,和他團圓,也和我團圓。我和舅舅相處的時間比較多,因為舅舅和外公一起生活,還有我。我和父母相處其實很少,但是我從小就很懂事,妹妹也很懂事,但是我知道,我們心里有個地方是不完整的,是缺失的。
汐音今天也沒有來,她不舒服,明天再過來。對啊,我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去想去的地方了,也不需要別人來接了。
晚上在家里越想越難過,想讓自己轉移注意力,可越是努力轉移自己的思緒,偏偏那思緒就越是洶涌,鼻尖一酸眼淚就想往下掉。真是沒用啊。可我真的想吃蛋糕了。
我好像沒辦法控制我自己了,我心里很難受。那種感覺又來了,心口像有東西在撕咬,說不上痛也算不上癢,可就是讓我喘不過氣。我有一種想去廚房拿刀割下去的沖動,我準備去了,真的準備去了。可我手機震動了,我媽媽發來的,一個紅包,祝我生日快樂,讓我早點睡。我突然就哭出來了。我給媽媽回了個很可愛的表情,可我在哭,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我剛剛想干什么,其實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會知道。
第二天下午妹妹來了,舅舅也來了,對,舅舅說昨天要上班,今天才休息,要晚一天過來。今天我也不是很高興,家里人也不是很高興,我又覺得我不懂事了,可我真的笑不出來。
晚上吃過飯送舅舅回家,回來的時候我說我想吃蛋糕。汐音很震驚。
“嗯?你昨天沒吃嗎”?
“沒有,我爸忘買了”。
“忘記就算了,可偏偏要給他兒子買個電話手表,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不行,偏偏是昨天”。
妹妹有些不高興,其實我是不該說的,但是我還是難受啊,我又多讓一個人不高興了。
我知道汐音最關心我,最在意我,因為我們算是一起長大的啊,她了解我,也心疼我。
我們去買了一個小蛋糕,汐音拿了一根蠟燭點上,她說儀式感還是要的。其實我一直就是一個注意儀式感的人,我也有在認真的去熱愛生活,可是我的父母在不經意間,毀了我的很多熱愛和認真。我一直在救贖自己,一直在讓自己和看起來的樣子一樣,但是真的太難了。我心底埋藏著的陰暗和我滿身的戾氣,我不是一個溫柔的人,一直不是。
那些日子里,我慢慢明白,溫柔地對待別人是希望別人也能這樣對待我,滿身戾氣是因為沒有被溫柔的愛過,可我明明...家庭幸福啊......
第三天帶妹妹去玩了一天;第四天她要回去了,我又是一個人了。
傍晚送走她后我去買了些烤串,買了些酒。我難受啊,又是我一個人了。
在家里放著電視,茶幾上放著足夠我下酒的烤串和足以喝死我的酒,啤的白的都有,我不挑酒的。只是我酒量確實不好。實在是胃不好,不敢多喝,不過今天無所謂了。
不開心的時候,喝喝酒還是可以的,至少可以麻痹自己片刻。
要是能重來就好了啊,可怎么重來呢?不來到這個世界上嗎?還是重新換一種方式活呢?又能怎么活呢,父母還是那個父母,我也還是那個我,弟弟還是會有...我的生活也不會好起來,小時候的遺憾也沒辦法彌補。畢竟,這世上只有一個我,我沒辦法在小時候那些孤立無援的時候站在我身邊保護我。啊...原來...我沒辦法保護的人,是我自己啊。
我努力給別人樂觀的樣子、陽光的樣子、溫柔的樣子,可沒有人給我我想要的溫柔。我一直覺得可能是我要的太多了,才會不快樂。可有些東西埋在回憶的角落里,即便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塵,也依舊清晰的刺痛著我,影響著我生活的全部和我給自己的陽光......
我喝多了,我有些恍惚,好像看見了一個小孩站在屋子中間,站在眾人之間,被圍起來。她的頭埋得很低很低,好像不想讓別人看清她的臉。我想,如果現在有地縫,她應該愿意鉆下去吧。
我緩緩的走過去,是姐姐家的客廳,熟悉的感覺。小時候爸爸媽媽不在家,說是外公照顧我,可我一直在姐姐家吃飯,在姐姐家住,前后住了差不多得有一年多的時間。很久沒回老家了,外公不在后就很少回去了,只有舅舅一個人在家里住。今天好像有點熱鬧,很多人圍著一個小孩子,他們在笑,他們在說什么?
“我沒有,不是的,我說的明明不是這個”。她站在中間低聲呢喃。
那個小女孩是......我?
我想起來了,那天附近哪家在辦酒席,所以有很多人,很熱鬧。而我?呵...我自小生下來喉嚨就有問題。我記得我已經很大了,可能有五六歲了吧,已經記得住事兒了,放假的時候去爸媽打工的地方,在那個角落的出租房里,晚上躺在床上,媽媽一遍一遍的教我說話。我的媽媽是一個溫柔細心的人,記憶中她總是笑著,無論教我什么都很耐心,尤其是我說話上面。
我倒也不是不會說話,我不是啞巴,但是我說話不清楚,沒有人知道我說的是什么。可我運氣很好,非典前一年醫生們組織的一個什么活動,總之我這樣的人,小孩大人不計其數。我很幸運,在那個連走廊都擠滿了人的地方,小孩子有優先權,因為所有治療都免費,還有國外的醫生和先進的手術,所以來的人真的挺多的。
就這樣,我做了人生的第一場手術,我說話能慢慢聽清楚了,還好很多兩三歲的孩子說話本就不清楚,所以我也沒關系。我知道有很多大人小孩,鄰居親戚都知道我說不清楚話,在背地取笑我,取笑我們家,我都知道的。
手術后的幾年里,媽媽一直耐心的教我說話,她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可是我還是有很多話說不清楚,其實大概都能猜到的,但是他們偏偏不猜,而是曲解我的意思,然后笑話我。那時候年齡小,總是巴巴的去和別人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好,又會迎來下一波的嘲笑,沒關系的,我習慣了。可是今天,今天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和他們一起在笑。其實我知道她沒有嘲笑我的意思,只是被曲解的意思確實好笑,她笑的不是我,是被曲解的那句話。
可是我好難過,為什么不聽我的解釋呢,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為什么要和他們一起笑呢,我明明,最在意的只有你,他們笑我無所謂的,沒關系的,可你為什么要笑我呢。
我的眼眶又不爭氣的紅了,我看著站在中間手足無措的那個自己,好想過去捂住她的耳朵,讓她不要聽。我想把那些人都罵走,都打走,我想告訴她,其實她是一個非常可愛又特別的姑娘。
我過去了,伸手就去捂她的耳朵...捂我的耳朵...可我要碰著耳朵時,這一切消失了......
我眼眶還紅著,這...又是哪兒?
眼前的黑暗慢慢清晰了些許,看著灰蒙蒙的房間,和窗外將黑不黑的天空。是爸媽的房間,床邊坐著一個女孩子,她在哭。這又是我。
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時候,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的我要做什么。可不一會,我看到她拿起了電話,那個爸媽給他買的無線座機,她要打電話?不對,不行,不能讓她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這一天,我哭著給爸媽打電話的這天。我還記得那天,永遠記得,我不知道那天我為什么哭,我只記得我哭著給媽媽打電話,說我很想他們,媽媽還是很溫柔的給我說話,問我吃了飯沒有。我沒有吃飯,我很想他們,真的很想。結果那天晚上爸媽騎著摩托車匆匆忙忙的回來,為了走近路就走了一條沒有通完的路,爸爸媽媽不知道前面有一個很大的坑,就摔著了。
回來的時候我和外公出去買藥給他們,買了云南白藥,他們勉強用著。而直到現在,媽媽手背和膝蓋上還有很大的傷疤,我不知道爸爸傷著哪里了,我只知道也不輕。是我不懂事,我真的很不懂事。可我好像有些沒良心,我沒有心痛我的父母,沒有感到愧疚,我反而很開心,因為我終于又見到他們了,其實我一直都很想他們的。
后來上班了,我的一個同事姐姐,每次遇到扎著兩個小啾啾的小女孩都會說上一句“我看到那個小女孩的小啾啾好像我女兒頭上扎的啊”;“我看到有個小女孩背著書包蹦蹦跳跳的像我女兒一樣調皮”......“我好想我的女兒啊”......她每次眼中都是滿滿的無奈和思念。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可能我的父母也是這樣吧,在外面遇到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年齡或者某些相似的地方的那些時刻,都會格外的想自己的孩子吧。可是我沒有當過父母,我不知道這種思念,但是我當過子女。我要走的那幾天,我又聽到了那個姐姐說“好想我的女兒啊”。
我知道她生下她的女兒過后一家人有點辛苦,她女兒是二胎,生下她之后孩子總是生病,她沒辦法只能把之前的工作都辭了,她那時候一個月的工資可比這邊高三倍多呢,也是沒辦法,孩子大些了才能再出來找個工作。而她的兩個孩子一直是她的父母在幫著帶,她和婆家關系不好,又要上班,只能把孩子送到外公外婆那里。
那天她說想女兒,我說:“其實你想你女兒的同時她也很想你的,如果可以的話,盡量把孩子接到自己身邊吧,辛苦點也沒關系”。后來來年她把女兒接過來了,兒子因為初中轉校麻煩,就沒有一起過來。
我整理思緒飛奔過去,我知道我沒辦法阻止的,因為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可我還是想過去,想改變些什么。我像一縷幽魂一般的存在,什么我都碰不到,又是一道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