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劉漢前來，王偉似乎并不驚訝，反而像是等待了他好久一樣。王偉請劉漢坐下，伸手想摸摸糖糖。糖糖連忙躲開，藏在劉漢的身后，探著小腦袋看著他。

王偉放下手，微笑的看著糖糖，說道：“看來你也和主人一樣討厭我，不過你能來到這里還應該感謝我呀！”

劉漢意欲發問，被他攔下，他從柜子中取出一瓶紅酒，坐到了劉漢的旁邊。

王偉斟了兩杯酒，將一杯放到了劉漢面前，自己舉起另一杯，自語道：“這真是好酒，上次你應該沒有仔細品嘗，這次……”

劉漢一拳打在他的臉上，王偉手中的酒濺了他們一身。

劉漢調整了粗重的呼吸，平復了情緒，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

事情的真相劉漢已經都明白了。

他懷著復雜的心情，遲疑了一下抱起糖糖起身離開，留下了滿臉淚痕的王偉失落的看著桌上兩個一模一樣的紅酒瓶。

回去的路上，劉漢的精神有些恍惚，車開的飛快。

一旁的糖糖望著他不停的輕哼，想喚醒意圖用瘋狂的車速緩解自己內心痛苦的劉漢。

原本與糖糖總是這樣交流的他，現在竟對糖糖的聲音產生了厭煩的情緒。糖糖似乎成了尷尬恥辱的存在，既證明了他的愚蠢，也讓他進退兩難。

見劉漢充耳不聞，糖糖最后竟似乎又發出了在夏塔的那種聲音。

聽到小豬糖糖內心呼喊的劉漢一腳踩住剎車，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濕潤的看著它。

耳邊突然傳來“撞人了！撞人了！”的聲音，隨后一個男人用力的拍打著劉漢的車窗，并企圖打開他的車門。

心思雜亂，不明所以的劉漢，剛剛放下車窗，便被那人揪住了衣領。

對方著急的滿臉通紅，大喊道：“你撞人了！你撞人了！你車別動，別動！你下來，下來……”可能是因為太著急，那人后面說的話語速極快，又言語不清……

劉漢連忙安撫對方，“您別著急，別著急！您先松開我，我下車去看看……”

“你先把車滅了！車別動，別動！車下有人……”對方一邊抓著劉漢的衣領一邊焦急的大聲說著。

“您先松開我，我下車，車不動，您放心！您這樣抓著我衣領我沒法下車！”

隨即，對方一手又抓住了劉漢的衣服，另外一手松開了他的衣領。

劉漢慌忙下車，看見車前躺了一個10來歲的小女孩和一個中年婦女。

而拽他出來的那個男人，趕忙去扶她們。

女孩臉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口中輕輕的呻吟。男人先將旁邊的中年婦女扶了起來。

中年婦女站起來后，活動了下身體，似乎沒什么大事。他們兩人又去攙扶那個小女孩，可只要一觸碰到女孩的手臂或腰身，她就痛苦的喊疼，眼里噙滿淚水。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家七嘴八舌相互傳遞著他們腦中看到的車禍場景。

看來這是一家三口。

滿眼通紅的男人，過來與劉漢拉扯，看到了他胸前的紅酒印。

男人憤怒了，他大聲指責劉漢酒后駕車！

他痛苦又氣憤的和周圍的人訴說著劉漢橫沖直撞，開的飛快根本不看人，自己的孩子被劉漢撞壞了。

懵懵懂懂的劉漢有些驚慌失措，他回想著自己剛才開車的情景，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來剛才車前有人，他甚至都沒有撞到人的感覺……劉漢懊悔的不住嘆氣，他心里想到，難道是因為自己剛才的分神……

“小姑娘，你哪里疼？”劉漢急切地問。

“嗚嗚……叔叔，我腿疼，身上也疼。”小女孩含著眼淚委屈的說著。劉漢輕輕的觸碰女孩的腿，女孩大叫一聲，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

男人見狀，憤怒的要過來毆打劉漢，被女孩的媽媽緊緊拉住，哭著說：“你還有臉打別人，孩子又困又累，要不是你舍不得打車的錢，會發生這種事嗎？”

男人似乎是被老婆的話刺激到了……面色痛苦的對著周圍的人群反復訴說著，“我疼孩子，我不是舍不得打車！我平時天天累的要死，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那游樂園門票不便宜，我也帶孩子去玩了……那園里飯多貴呀，我也給孩子買了……我就覺得有到家的公交車，沒必要打車……我不是不疼孩子……我不是舍不得給孩子花錢……”男人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圍觀的群眾中有些人鼻子也酸澀了。

劉漢開車這么多年從未出過交通事故，沒想到今天卻將一個小女孩撞得這么嚴重，而對方的媽媽卻又那么老實善良，對方的父親雖然對他粗魯，可那是一個父親情急之下的正常反應。

劉漢十分愧疚自責，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了思考能力，只想快點救助這個女孩。

可女孩的父親一直和周圍的人訴說著自己的不容易，說自己疼孩子不是舍不得錢。

劉漢和他商量要叫救護車，他也不理，就是一直在自說自話。

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有只豬坐在車里！”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唏噓，眼前這一家三口不正是他們的寫照嗎？

父母就是沒錢沒勢的普通老百姓，讓孩子跟著受罪。

有錢人養的豬都能坐寶馬，沒錢人的小孩被撞成這樣躺在冰冷的地上。

窮人活的真他媽憋屈！

此刻，他們將自己平日里積攢的所有怨氣憤恨都轉化成了對劉漢的憤怒。

“報警，現在正好嚴打酒后駕車！讓他進監獄！”

“對，報警，不能便宜了這個王八蛋！”

“給晚報打電話，讓記者來，要不然這幫有錢的孫子一找人，就沒事了。”

人們義憤填膺的喊道。

男人似乎有了主意，連忙拿出手機，卻被女孩的媽媽制止，“先別這樣，咱孩子剛才自己犯困，咱也有錯，要是孩子沒大事，就算了。年根底下，別讓人不好過。”男人不滿的嘟囔著，卻又似乎沒了主意。

“哎呀，你們就是太老實了！”

“剛才就不應該起來！”“這年頭好人沒好報……”大家又急又氣又憐惜的看著這一家三口。

人群走出一個穿著十分簡單樸素的人，看樣子40多歲，頭發花白。他走到女孩媽媽面前，從懷中掏出1000塊錢遞給了她。

女孩媽媽連忙推辭，那人說：“我是一名清潔工，這是我今天剛領的工資，不多，幫不上什么忙，你就拿著吧。我是看你們人厚道，你們是好人，好人該有好報。”他說完轉身走到劉漢面前又說道：“你就知足吧，遇上這樣的好人。現在酒后司機撞人，是大罪！你要是有良心，就多給人家孩子看病的錢，別遇到我們老實的窮人就欺負。就算你有權有錢，要真是遇到想訛錢和你糾纏不休的，你也脫不了關系。”說罷就離開了這里。

圍觀的人們安靜的看著那人離去，沉默了一會，面面相覷。

有的人把手也伸進了口袋，手在口袋里面摸了摸，又拿了出來。

有的人咽了咽口水，鼓了鼓嘴，瞪了一下眼，便不再做聲。

不過這種感覺并不好，有的人開始在心里咒罵那個清潔工，

為什么要給那么多錢！

如果對方只給了10塊錢，那他給20塊錢也顯得大方，如果對方給了100塊，那他給50塊也不丟份兒，哪怕他自己也拿出100塊來，他咬咬牙也給的起。可對方一下子給了自己一個月的工資，他怎么給？

好在這么想的人不止他一個，所以大家都默契的避過了給錢這件事，然后繼續譴責劉漢的為富不仁，越大聲的罵他，越能掩蓋自己內心的慌張，盡管給這一家三口錢并不是他們應盡的義務……

人們越來越憤怒，甚至有人喊道：“就該宰了這幫為富不仁的王八蛋！”

不過還是有人報了警，有人也給晚報打了電話。畢竟一條配圖的新聞，如被采用可得酬金100元。

人群中又走出一個帶著毛線帽，身形消瘦的人過來調解。

他對女孩父親說：“你在這和他折騰有什么用，給孩子看病才是真的。別瞎耽誤工夫了，讓他拿錢先救孩子要緊。”男人看著那人點點頭，默不作聲的待在那里。勸架的人又對劉漢說：“你算是碰到好人了，這個大姐是難得的好人。被你撞了，不等你賠錢自己就起來了，還替你說話。你這酒后駕車，撞人了是要坐牢的。你也別怪這大哥要打你，孩子被你撞成這樣，能沒氣嗎！”人們紛紛發出贊同的聲音。

劉漢看著那個勸架的人，似乎很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那人又彎腰問小女孩現在哪里不舒服，是比剛才嚴重了，還是好點了。小女孩依然梗咽的說著腿疼，其他什么也不說。

他將劉漢拉到一邊，低聲說道：“我看你也不像壞人，你趕緊多賠點錢讓他們自己看病去就完了。現在他們不報警，可我看那個男的是個沒主意的人，萬一一會兒有人煽風點火，到時候還是你倒霉。那個大姐好說話，我給你調解調解，你能賠多少，說個數……”

劉漢聽著他說話，又仔細的看了看，猛然想了起來，他試探的小聲問道：“上清居士！”

那人一愣，怔怔的看著劉漢。

見狀，劉漢拽下他的帽子，一個光禿禿的腦袋露了出來，頭頂上還有4個戒疤。

“竟在今天遇見你了……”劉漢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對方見他認出了自己，轉身要走。劉漢意欲拉住他，卻被他掙脫開，拔腿就跑。劉漢略有遲疑，也穿過人群追了出去。

圍觀的人和那對父母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都愣在了那里。

兩人一前一后地跑了好遠，劉漢終于抓住對方的后脖領將他拽倒在地。

對方以為劉漢揭穿了他們碰瓷的把戲，求饒道：“大哥，我錯了，我就是混口飯吃，饒了我吧。”

“你給我變回來！變回來！”劉漢一邊喘著粗氣一邊低吼道。

上清居士被劉漢弄糊涂了，他不明白劉漢說的是什么意思。

只不過他靠裝神弄鬼騙過錢，也偷過東西，馬路上碰過瓷，壞事干多了，所以他認為劉漢指不定是其中的哪個受害者。

“大哥，大哥，我去年底犯事了，被關了大半年，前2個月才從局子里出來。實在沒錢，混口飯吃，今天我這對狗眼不識金鑲玉，沖撞您了。您高抬貴手別跟我一般見識。您是開寶馬有身份的大人物，我就是一臭狗屎，您就饒了我吧！一會兒回去我讓那倆王八蛋也給您賠禮。”

難怪找不到，原來是這樣，劉漢突然哈哈大笑。嚇得上清居士直哆嗦。

“讓你裝神弄鬼，我打死你！”劉漢一邊怒吼著，一邊揮起拳頭重重地捶向他。

劉漢將心里一直壓抑的委屈、憤怒、羞辱、難過和痛苦等等所有的情緒此刻都一股腦的發泄在了這個假和尚的身上。

上清居士的話，讓他徹底斷送了自欺欺人的想法。原本還有一絲幻想的余地，現在迫使他只能選擇面對殘酷的現實。

有時候人們就是這樣，即使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為了逃避因此而帶來的傷害，寧愿用自己也不相信的可笑借口當做掩蓋事實的理由。

劉漢暫壓下心中不住燃燒的怒火，拉著步履蹣跚的上清居士回到了車禍表演現場。

他的車門敞開著，糖糖不見了。